九江文史 |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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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海北心相契

——黄庭坚和黄几复的不了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两句诗不仅是黄庭坚诗词中的金句，也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句。这条名句出自黄庭坚的《寄黄几复》一诗：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启功书法

黄几复，名介，世居南昌市西山下。黄几复的父亲擅长卜卦测字，推算人之凶吉。父亲想把这一养家糊口的技艺传给儿子黄甲或黄介，于是出了一个推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难题给两兄弟，黄甲五天就推算出来了，而黄介十天之后才推算出来，父亲说：“甲可世家，介可为儒”。于是，把技艺传给黄甲，要黄几复读书学儒。

熙宁九年（1076），黄几复学有所成，通过学究科考（即明经科）而进入仕途，历任广南东路（今广东省）多处州、县官吏。任广州教授时，开讲辞书章句之学，当地士人闻所未闻，耳目一新，黄几复博学的名声渐渐传播开来。

他在岭南为地方官长达十年，最出彩的表现是在任新会县令时，协助州府经略司平息了当地土顽岑探兴妖聚众之乱。在平乱过程中，他敏锐发现追剿官军给民众带来的祸害远大于匪患，并揭露了武将童政借平乱为名而劫掠百姓、杀人越货的种种暴行。这种不信邪、不唯上、只为苍生的为官之道，赢得了当地百姓的赞誉和拥戴，还获得转任和升迁的机会。

黄几复到京师吏部候任时，纵观整个朝堂，几无相识之人，可谓举目无援，官微言轻，但他仍利用难得的上朝机会斗胆为民请命，上疏奏减两广地区人丁费。此举令朝中当权者刮目相看，正商议着量才使用，几复却遽然逝于汴京客舍。卒时为元祐三年(1088) 乙巳四月，终年约44岁。灵柩由其子婿护送南归，入葬于南昌西山故土祖墓。

黄几复逝世之时为44岁，黄庭坚该年43岁，比黄几复小一岁。黄几复熙宁九年（1076）初次出仕之时，黄庭坚考中进士已经九年了，正在北京国子监任教授学官。黄庭坚和黄几复年龄相仿，黄几复的家乡新建县和黄庭坚的家乡分宁县又同属洪州管辖，并且两人皆姓黄，在外属于老乡加同族。他们相识于何时何地不得而知，但他们相知相识并成为知己却有诗文为证。虽然找不到黄几复写给黄庭坚的诗文，但仅仅粗略翻阅一下《黄庭坚全集》一至四册，黄庭坚为黄几复写的诗文就有23篇之多。在这些诗文中，最著名的当属《寄黄几复》。

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黄庭坚由江西泰和县令移监德州德平镇，第二年六、七月间才到任。元丰八年（1085）乙丑四月十四日，奉诏为秘书省校书郎。在这年的春天，也就是四月之前，黄庭坚写下了《寄黄几复》一诗。

德平镇宋代管辖今德州市临邑县全部，陵城区、乐陵、商河一部分，濒临渤海。而黄几复任县令的肇庆市四会县处于南岭之南南海之滨，故黄庭坚一开头就直接上了一句：“我居北海君南海”，两地隔了千重山万条水，就是请鸿雁传书都难以寄到。想当年我们一块在桃花李花盛开的春天里，沐浴着和煦的春风，品尝着美酒，是多么的惬意和畅快啊！现在，我们天各一方，整整相隔了十年，朋友不能相聚，知己不能畅谈，只能在江湖的潇潇夜雨之中，面对如豆一灯，孤寂地默默枯坐，但对你的思念却像夜雨一样绵延不绝。“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全部用名词入诗，但却让人浮想联翩，你所想到的意境和情感都可以纳入其中，与唐代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商山早行》），元代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天净沙、秋思》）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黄分处两地，则“一种相思，两地闲愁”，接到黄几复寄来的诗作，黄庭坚非常激动，立即步几复诗韵和诗一首《次韵几复和答所寄》：

海南海北梦不到，会合乃非人力能。

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

相看鬓发时窥镜，曾共诗书更曲肱。

作个生涯终未是，故山松长到天藤。

这首诗写：我们两个一个在海南，一个在海北，就是做梦也梦不到一起，能够相聚，一定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你那个四会县地偏并且狭小，难以让你施展才干，只能在寒冷的夜晚，一个人独自面对孤灯长吁短叹。我们各自瞄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发已经爬上了鬓角。回想我们当时在一起读书，相互砥砺，虽然非常清贫，渴了就饮水，累了就枕臂而卧，也是非常快乐地渡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现在，我们这样久沉下僚，不能实现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又没有什么办法一展夙怀，真是徒唤奈何。想到这些，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的山上，青松和缠绕在其上的藤萝恐怕早已长得与天相齐了吧！隐晦地暗示了归隐家山终老泉下的愿望。

哲宗元祐二年（1087），黄庭坚刚刚被朝廷召到京城，任著作佐郎，黄几复也被召到吏部改官，重新安排官职，老朋友见面，自然十分欢喜。黄庭坚曾在元丰八年（1085）乙丑写过《寄黄几复》诗，到这时已经两年，两人都非常激动，黄庭坚不禁诗兴大发，立即作了此诗。黄庭坚此诗曾有跋：“丁卯岁几复至吏部改官，追和予乙丑在德平所寄诗也。”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故山松长到天藤”则是面对眼前的现实想到了归隐故乡。诗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给我们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从黄庭坚的诗词里可以看出，二黄的交往始于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当时，黄庭坚22岁，黄几复23岁。这年的秋天，黄庭坚到洪州参加乡试，第二年就是治平四年，即登许安世榜进士。在乡试期间，黄庭坚和黄几复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乡试之后，两人相约饮酒，酒酣耳热之际，黄庭坚写了两首诗给黄几复。

几复平生好，能来屈马蹄。愈风观草檄，刮膜受金篦。
藏器时难得，忘言物已齐。买书聊教子，让粟不谋妻。
碧草迷寒梦，丹枫落故溪。尔时千里恨，且愿醉如泥。

——《留几复饮·治平三年作》

客兴敝鹑衣，囊金罄褭蹄。羸骖多断辔，垢发不胜篦。
道德千年事，穷通一理齐。晚田犹溉种，稺子且归妻。
径欲眠漳浦，几成访剡溪。鄙心须澡雪，莲藕在淤泥。

——《再留几复》

这两首诗因为是写于这次饮酒，故所用之韵都一模一样，都是“蹄、篦、齐、妻、溪、泥”。说明了二黄非常投契，饮则酣畅，微酗之时诗兴大发，黄庭坚立即赋诗一首，感觉意犹未尽，再用原韵续诗一首。从这两首诗就可以看出两人的感情非同一般，是心心相印投契合榫的知己。

在乡试考试之前，学子都在紧张地进行复习，黄庭坚看到黄几复在认真地读《庄子》，看到几复那个认真的样子，感觉憨态可掬，遂作诗一首《几复读庄子戏赠》

蜩化抢榆枋，鹏化抟扶摇。大椿万岁寿，粪英不重朝。
有待於无待，定非各逍遥。譬如宿舂粮，所诣岂得辽。
漆园槁项翁，闻风独参寥。物情本不齐，显者桀与尧。
烈风号万窍，杂然吹籁箫。声随器形异，安可一律调。
何尝用吾私，总领使同条。惜哉向郭误，斯文晚未昭。
胡不弃影事，直以神理超。木资不才生，雁得不才死。
投身死生中，未可优劣比。深藏无所用，一寓不得已。
逍遥同我谁，岁暮於吾子。

黄庭坚读书之时，有什么心得感悟，也写诗与好友黄几复分享。黄庭坚认为自己就是钻入书中的书虫，不管是断篇还是残简都读得津津有味，都可以陪伴自己打发居家的闲暇时光。在读书的过程中，不能迷信当世一些大师的教化，一味的去摘章寻句，以致不求甚解，或片面地理解文章的春秋大义。而要像西汉时杨雄一样，才是会读书的人。

和君（黄几复）相知相得，你就是我人生的一部指南车。我因为年纪大了，正考虑归隐世外老于林泉，你就来提醒我不能这么未老先衰意志消沉。我读了许多书，理解感悟了许多道理。想告诉你却又全部忘记了，但有一点是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六经都是不完全不完美的书。

黄庭坚将以上读书的一些想法，以诗歌的形式告诉黄几复，这就是《读书呈黄几复二首》：

其一

身入群经作蠹鱼，断编残简伴闲居。

不随当世师章句，颇识杨雄善读书。

其二

得君真似指南车，杖策方图问燕居。

吾欲忘言观道妙，六经俱是不完书。

黄庭坚读书时，经常想到黄几复，一有什么想法，就写诗告诉黄几复，像《漫书呈几复三首》就是此类诗歌。

其一

古人踽踽已先登，后学萧萧不再兴。

顾我尪羸君勉强，百年漂忽甚风灯。

其二

空名不系身轻重，此道当如命废兴。

彷佛古人前日事，解衣扪虱对青灯。

其三

秋虫振羽惊寒梦，河汉西斜夜独兴。
欲罢不能呼子起，新凉宜近读书灯。

黄庭坚和黄几复虽说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也时有相互寄赠。岭南的槟榔对于长在江南，为官北海的黄庭坚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果中珍品，黄庭坚像唐代的杨贵妃一样，也想吃到黄几复为官之地出产的槟榔，于是写诗给黄几复，“烦君一斛寄槟榔”。黄庭坚在北方想象黄几复为官的地方，烟雨茫茫，在雨雾之中，成百上千棵槟榔树结满了红色的槟榔果实。葛洪的《肘后方》里记载槟榔有随水排痰的功效，你不要嘲笑我这个穷县令忍饥挨饿还想吃槟榔，就麻烦你寄一斛槟榔来。

蛮烟雨里红千树，逐水排痰肘後方。
莫笑忍饥穷县令，烦君一斛寄槟榔。

——《几道复觅槟榔》

黄几复接到黄庭坚求寄槟榔的诗，立即将槟榔寄出。黄庭坚收到槟榔和黄几复的答诗之后，又作诗一首《几复寄槟榔且答诗劝予同种复次韵寄之》表示感谢：

少来不食蚁丘浆，老去得意漆园方。

监中已失儿时面，忍能乞与兵作郎。

黄几复还寄了方士炼就的金丹液，说唯有有德之人才能享用。黄庭坚又写诗作答，题为《黄几复自海上寄惠金液三十两，且曰唯有德之士宜享，将以排荡阴邪，守卫真火，幸不以凡物畜之戏答》：

皱面黄须已一翁，樽前犹发少年红。

金丹乞与烦真友，只恐无名帝籍中。

从治平三年（1066）二黄相识，到熙宁九年（1076），这十年，黄庭坚在外为官，而黄几复一直在家读书。从熙宁九年（1076）开始，到元祐三年(1088) ，黄几复一直在岭南几个地方辗转官场，元祐三年(1088) 四月到吏部改官，竞遽然而逝，使人痛惜。在这二十二年中，二黄相识相知深情款款，虽然分处南海北海，但千山万水分隔不了他们真挚的友情，他们以文人特有的方式，经常诗词唱和，还互寄礼物特产，他们用这些实际行动共同谱写了一曲朋友之间真挚友情的赞歌。

2025年1月14日

周斌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 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

【编后记】

我们对古人总会有个古板的印象，比如陶渊明总是醉醺醺的，李白必然是狂放的，白居易是敏感的，纳兰性德一定是特别浪漫的。黄庭坚，大孝子、神童、大书法家、江西诗派的创始人，他身上的符号，总表现为古板、严谨。就如他创立的江西诗派，刻意用典，辞藻晦涩，成为孤芳自赏的文人雅趣，降低了诗歌对普通大众的亲和力。

有意思的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是黄庭坚流传下来第一金句。不掉书袋，如此美好浪漫，令无数人读后为之深深感动。

这说明什么呢？还是黄庭坚本人就有极为浪漫的一面，我们对他的认知是偏僻的？还是说明，这个金句就对过度强调技巧，追求艰涩的江西诗派的否定？抑或，老百姓也根本无法欣赏高雅的诗文，能广为流传的，只能是通俗作品？我不知道。

还是要感谢周斌老师从文史角度对这首诗的解读。如何理解它，在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