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27人死亡，加州山火何以肆虐？

当地时间1月13日早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博一的李朝（化名）发现，从他所在的校园南边的公寓向外望去，已看不到远处的山火了。当地政府撒下了阻燃剂，隔离了火灾。

当地时间16日，美国加州南部山火已造成至少27人死亡，过火面积超过旧金山市区。目前，山火烧毁了超过4万英亩土地、1.2万座建筑物，约有8.2万居民仍处于强制疏散状态。16日，美国广播公司消息称，帕利塞兹大火火势已控制22%，伊顿大火火势已控制55%，但多处火灾仍在蔓延。

目前，山火的起因仍在调查中，调查方向包括人为纵火和电缆起火等。专家认为，这场山火既是全球变暖背景下，极端气候事件的形象化体现，也暴露出极端气候事件频发的背景下，当地在城市规划管理、应对山火等方面的短板。

2025年1月7日，美国南加州，当地经历一场强劲风暴，引发多起山火，多地发布紧急疏散令并关闭多条道路。来源：视觉中国

罕见的山火

1月8日晚，李朝看到火光从学校对面冒出，整片天空泛着紫红。他想过撤离，收拾好行李，准备随时离开，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公寓。

此次山火始于洛杉矶西部太平洋帕利塞兹社区。1月7日上午，当地居民发现，家对面的山上冒起浓烟，此时火势已有10英亩左右。25分钟内，火势迅速蔓延至200多英亩。几个小时内，大火烧毁了住宅、餐馆、商店、学校，整个社区陷入混乱。

另一场快速蔓延的火灾发生于1月7日晚上，起火点位于加州帕萨迪纳市的伊顿峡谷地区。自7日开始，加州各地又爆发多处山火。

众多名人价值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住宅被浓烟和火焰吞噬。《星际迷航》的演员丹妮丝·克罗斯比、美剧《综合医院》的演员卡梅隆·马西森、格莱美奖得主黛安·沃伦等人的豪宅都在此次大火中化为灰烬。卡梅隆·马西森告诉媒体，他在大火中失去了“家和拥有的一切，还剩下这件（穿着的）连帽衫、一条裤子和两双运动鞋”。95岁的好莱坞女星黛莉丝·柯莉和澳大利亚童星出身的罗里·赛克斯不幸在火灾中去世。

当地众多地标受到威胁和破坏，好莱坞露天音乐厅附近燃起大火，以收藏兔子主题玩偶、陶瓷摆件等艺术品而著称的兔子博物馆至少失去了4.6万件藏品。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斯克利普斯海洋研究所教授、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的主要作者谢尚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此次加州山火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罕见。

美国媒体《科学新闻》的报道称，南加州的山火通常发生在温暖的季节，从5月持续到10月。而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1日至7日，加州的平均气温最高约为8°C，最低约为0°C。低温并不利于野火的发生。

“此外，在世界级大城市、人口密度高的地区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山火并不常见。”谢尚平说。他分析说，城市建设一般不会选择危险性高的地方，万一发生灾害，保险公司会损失惨重。但2023年一项发表于《国际减少灾害风险杂志》的研究指出，从2010年到2020年，加州人口增加，更多人迁移到高风险的荒野与城市交界地带，这增加了火灾发生的概率。

美国“准确天气预报”公司估算，此次山火造成的破坏和经济损失达2500亿至2750亿美元，将成为美国史上损失最大的自然灾害。

2025年1月11日，美国加州山火持续，消防直升机进行灭火。来源：视觉中国

“完美的条件”

当地时间1月13日，美国酒精、烟草、火器和爆炸物管理局（ATF）表示，帕利塞兹大火的起因正在调查中，目前结果不明。多位研究者和科学家认为，多种自然因素为此次山火创造了条件。

首先是干旱。谢尚平解释，南加州是地中海气候，降雨一般始于11月。雨水影响下，植被复苏变绿，土壤水分增多，通常不会发生大火。但在这场山火发生之前，南加州的气候异常干旱。2024年10月以来，洛杉矶的降雨量只有正常降雨量的4%左右。

而在2023年，加州经历过极端降雨。《洛杉矶时报》曾报道，2023年加州的降雨量达到33.56英寸，是前一年降雨量的近三倍。据爱丁堡大学火灾科学研究员罗里·哈登分析，火灾前的降雨可能助长了大量植被生长，长期的干旱又使植被很快干枯，积累了潜在的“燃料”。

干旱只是背景因素。谢尚平认为，更关键的条件在于一阵强劲的圣安娜风，使山火强烈燃烧，波及广泛。这种季风由美国西南部沙漠地区的高压引起，从南加州内陆吹向太平洋。谢尚平解释，圣安娜风是太平洋风暴经过山脉时，小尺度的局地风加速而产生的，具有下沉增温、干燥强劲的特征。

圣安娜风的典型风速为30—60英里/小时，常发生于10月至来年1月间。但加州山火期间，当地圣安娜风速曾超过100英里/小时。李朝记得，1月7日那天，风吹歪了街上的树木，“直接把整个街区给点燃了”。在加州住了半年，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强烈的风。谢尚平解释，圣安娜风将产生两个作用：一是补充氧气，使火灾烧得快；二是将着火的树叶、房屋木片等可燃物吹至其他建筑物，引起更多着火点。

圣安娜风并非不可预测。“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曾预报过1月7日下午将有强烈的阵风，但无法预料的是，长期的异常低降雨量，再加上从内陆地区吹来的干旱的圣安娜风，为灾害的发生创造了完美的条件”。谢菲尔德大学生物科学学院自然气候解决方案研究员金伯利·辛普森在此前有关加州山火的评论中这样总结道。

“管理不善、基础设施陈旧”

美国加州林业和消防局的数据显示，2016—2024年，当地每年平均发生山火约7806起。1月14日更新的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加州山火数量已增加至135起。谢尚平认为，加州山火可以视作全球变暖的警示，是极端气候事件形象化的表现。全球变暖背景下，极端气候事件频发，导致山火的风险正不断提升。

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教授关大博指出，气候变化下的极端气候事件已愈发常见，极端气候事件的频次和强度都将逐步增强，“这对物理基础设施和社会基础设施的韧性和适应力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前洛杉矶市长候选人、房地产开发商里克·卡鲁索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场山火“是一扇窗户，让我们看到这座城市的系统性问题——不仅是管理不善，而且我们的基础设施也很陈旧”。

据《洛杉矶时报》报道，帕利塞兹大火发生前，作为洛杉矶市供水基础设施的114个水箱已注满水。但扑救山火时，消防人员却发现当地消防栓缺水。洛杉矶水电部首席执行官兼总工程师珍妮丝·基诺内斯表示，帕利塞兹地区的用水需求巨大，连续15个小时的用水需求达到正常水平的四倍，导致水压下降。这使得难以向高海拔地区的消防蓄水罐补充水，灭火受阻。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全球未来实验室水与野火研究员费斯·卡恩斯解释说，传统的城市供水基础设施和供水系统是为了扑灭一栋或几栋建筑的火灾而设计的，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为了应对洛杉矶当前这样的山火。里克·卡鲁索同时也是前洛杉矶水电部专员，他表示如果没有供水，消防员在现场也无能为力。

洛杉矶县消防局长安东尼·马罗尼在1月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缺乏足够消防员来应对多场规模巨大且迅速蔓延的大火，“洛杉矶县以及全县的29个消防部门，都没有做好准备应对这种大范围的灾难。”

2018年，美国气候与能源方案解决中心发布的《应对山火的韧性战略》提供了针对建筑开发、社区建设等方面的详细建议，包括评估山火风险，尽量减少在荒野与城市交界地带开发建筑，通过清理建筑物周围的易燃植被、种植耐火耐旱植物以创建“防御空间”，在建筑物中融入防火设计材料等方式降低山火的可能性与影响。

2019年发表于《国际野地火灾杂志》的一项研究调查发现，1985年至2013年间加州被山火烧毁的建筑中，超过80%位于荒地与城市交界带，这一地带火灾风险高。加州克莱蒙特市波莫纳学院环境分析和历史教授夏尔·米勒指出，“南加州面临的困境之一，就是市议会和规划委员会在明知火灾高风险的地方批准开发项目，比如在绿地区域的开发。洛杉矶几十年来一直这么做，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真希望能有个橡皮擦，把那些法规擦掉。”

“随着气候变化推动火灾危险不断演变，需要对景观进行管理。”爱丁堡大学火灾科学研究员罗里·哈登认为，这对政府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因为野外空间的管理存在许多政治问题（以及成本问题）。“实际上，加州在这方面已有了一些很好的指导方针，但有时很难执行和实施。”

土地所有权是一个主要挑战。2021年，斯坦福大学伍兹环境研究所气候与能源政策项目发布的白皮书《应对加州山火蔓延的新策略》中指出，加州土地只有3%由州政府所有，57%为联邦政府所有，其余归属于私人。制定管理策略需要州、联邦和私人土地所有者达成共识，以公平地分担费用。如何获得许可、组织、实施并最终支付费用成为难题。

资金预算也是压力。这份白皮书指出，加州林业和消防局的预算几乎全部用于灭火，每年用于灭火的费用超过30亿美元。但用于森林和可燃物管理的预算却没有随着意识到两者的重要性而发生变化。

为减少加州的山火风险与损失，白皮书作者斯坦福大学伍兹环境研究所气候与能源政策项目主任迈克尔·瓦拉提出三方面策略：一是房屋改造，每年改造约10万套房屋；二是降低社区风险，为高风险社区提供规划和实施补助，预算为每年5亿美元；三是恢复积极的火灾管理制度。他还建议，设立一个专门的山火防灾部门，主要负责规划、协调和采取行动，以减少山火造成的负面影响。所有计划都离不开大量和持续的资金支持。

这份白皮书的最后写道：“作为一个州，我们所面临的挑战在于认识到，如果未能对山火采取有意义的、实质的和持续的行动，最终将威胁到（加州相当于）世界第五大经济体的基础。”

作者：胡怡芹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