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国耻——我亲身经历的较场口大隧道惨案

口述：李代明

整理：张继琳 李文玉

这是我父亲讲给我听的，这不是故事，而是他在抗战期间亲身经历的事。

抗日战争期间，日本战斗机经常来轰炸重庆，我现在就来给你们说说当时我所经历的日本人轰炸重庆、造成较场口（儿）大隧道惨案的事。

当时，我们家在重庆城内繁华地区较场口（儿）石灰市那个地方摆卤菜摊儿卖烧腊，我和父亲、母亲、妹妹，也就是你爷爷、婆婆及孃孃（姑姑）一家人住在江北——临江门的河对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弄好的卤菜，坐艄船（由艄公划的小木船）过河到城里的临江门，再走到较场口（儿）卖烧腊。一家人的生活就靠卖烧腊维持。

1938年，日本人在5月3日、5月4日对重庆进行了大轰炸。那时，日本人年年都要来重庆进行轰炸。我们经常跑警报，一天跑几次，看到有人跑，就跟着跑，不跑不行。日子难过得很。

我清楚记得，我12岁那年（1941年）的6月5号，我在我家的卤菜摊儿那里，听到有人说“来了，来了”（即日寇飞机来了） ，人们赶紧往防空洞（重庆人又称洞子）跑。我和你爷爷、婆婆赶紧收拾卤菜摊儿，然后撒腿就跑。你爷爷带着你幼小的孃孃跑，你婆婆是小脚，当时又有身孕，由我搀扶着跑。人群挤挤攘攘，你爷爷和我及你婆婆被跑防空洞的人群挤散了。我搀扶着你婆婆，只管跟着人群跑。

我和你婆婆跟着人群跑到那个十八梯洞子（较场口大隧道的一段）就急忙钻了进去。

我和你婆婆进了洞子之后，里面的人非常的多，简直是人挤人人挨人。哎呀，我和你婆婆都觉得洞子里面空气相当的不好，感觉气都出不到(意即不能呼吸)。你婆婆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危险，他对我说：“这里气都出不到，得赶快出去。”但此时要想出去已经很困难了。

这个时候，感觉到洞里空气不好，呼吸不畅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们都想挤出去，但外面的人又想挤进来，这样，挤啊、挤啊，洞子里逐渐混乱起来。“你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出去找你舅舅、找你爸爸、找你妹妹，出去报信。” 你婆婆着急又坚定地说。

你婆婆把我拽住使劲往上面托，托到人群之上，好让我从人群的头顶上爬出去。人群头顶上方正好有电线，那个电线也没电。我当时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儿，顺势就扭到那个电线上了。我紧紧扭住那个电线，想从人头顶上，往洞口扭出去。你婆婆就在下面使劲地把我往上顶。我在扭住电线往外奔出去的过程里，我的脚不时就碰到脚下的人的头，那些人就把我往下面扯。我知道要这样出去是很艰难的，但不出去是肯定没活路的。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扭着电线往到洞子外头奔，遇到脚下的人把我往下拉，我就使劲蹬踹，迫使他们放手。

就这样我终于靠扭住的那个电线，拼命挪到了洞口。

出了洞口，我看见挤出来的人很少，基本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有像我这样的娃儿扭住绳子出来的。

从洞子里一出来，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人一下子舒服了许多，我们也不管天上还有没有飞机，撒腿就跑了。

我当时想，我去找你爷爷和他带着的你孃孃是不好找的，就赶紧跑到临江门去坐艄船回江北，但当时已经也封渡了，等了好久才坐到船。待我回到江北，马上去我舅舅家。我舅舅说，“明天，过河去找你妈妈他们。”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和我舅舅坐头班艄船到临江门，这时，我们已经知道隧道出事了。我们往出事的洞子走去，只看见洞子（隧道）门口，已牵起了绳子把洞子内外隔开了，外面围起了很多人，不准进去。那些戴口罩的消防队员进洞子里去，把那些尸体一个个的拉出来。拉一个出来，洞子外面的人就围上前去认领。

拉出来的尸体的脸都被踩得稀巴烂，身上穿的衣服也被扯得稀巴烂，完全认不出来是谁。洞子里面的人员复杂，有太太小姐、有有钱人、有穷人、有叫花子，现在都是一副稀巴烂的样子。

我和我舅舅费力在尸体堆里找你婆婆。凭相貌、凭衣服，我们认不出哪个是你婆婆。你婆婆的手的小拇指有点残疾，就凭的这点，我和我舅舅觉得我们找到的就是你的婆婆。

你婆婆带有金耳环的、带有金戒指和手镯的，但当时我们认到的你婆婆是什么首饰都没有的。拉出来的太太小姐们等也都是光光的、什么首饰之类的都没有，全被进去清理尸体的人“清光”了。

几天后，我和你爷爷、孃孃、我舅舅一起包船把你婆婆运到寸滩乡下去安葬了。因你婆婆当时有身孕，按习俗，安葬时，要打伞，所以我们当时是全过程打起伞安葬的。

从洞子里拉出来的尸体，有人认领的就自个拉起走了。无人认领的，就由政府拉到郊外黑石子挖坑埋了。

你婆婆没有了，我们的卤菜摊也没有了，我也无钱读书了，就去餐馆帮小工。你爷爷托人到民生公司去跑船，我妹妹寄养在舅舅家。你婆婆本来是家里的主心骨，这下家里没有主心骨了，你爷爷精神也变差了、精神抑郁、染上了鸦片。没两年，你爷爷就留下两个孤儿走了。

哎，日本鬼子太坏了，害得我们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