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作者：陈平均

范德伟在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山沟里长大，恢复高考后村里走出的第一个中专生，尽管只是个工业学校。由于学的专业是车床加工，毕业后进了县水泵厂，从事车间技术员工作。

那几年厂里陆陆续续进了很多小姑娘，范德伟喜欢厂里最漂亮的姑娘李佳丽，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范德伟的宿舍窗口，她骑一辆女式飞鸽车。每当这个时候，范德伟就会站在窗口，他喜欢目睹她蹬车的姿势，喜欢她裙子随风的飘逸，偶尔间四目相对，她礼貌性笑一笑，而范德伟总会思绪混乱，梦里会娶她一百回。

后来同事告诉他，李佳丽是厂长侄子的未婚妻，厂长侄子在政府部门上班，李佳丽也是通过这个跳板从车间调到厂档案室的，还听说他们年底就可能把婚事办了。范德伟长吁短叹了两天，本来就是单相思，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很快他就把心劲调整了过来。年底李佳丽结婚时，范德伟和同事们一起随了礼，喝了喜酒。

第二年开春，范德伟母亲患妇科病住了医院，需要动一次大手术，医生说需要先缴五千元住院押金。那时人民币坚挺，可范德伟每月工资只有五十多元，老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借遍亲戚和同学才凑了三千多点，还差两千。有天李佳丽拿着两千元给他，说是几个好姐妹的心意。范德伟感到蹊跷，逼问之下，李佳丽只好承认是林萍给的，林萍当时不让她说。这让范德伟既感动又为难，林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工友，两千元毕竟不是一个小数，一时半会还不上，拿什么报答人家啊？他只好背着一身亏欠，要紧的是先去给母亲治病。

母亲出院后，范德伟回到了厂里车间。有一天李佳丽喊他到档案室，说林萍很喜欢他，让她从中牵牵线。范德伟知道林萍从小就是高度近视，一个眼镜片是五百度，一个眼镜片是八百度，除此之外，林萍也不难看，要个有个，要样有样，笑起来嘴角挂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好看。再说林萍的父母是水泵厂的老职工，而自己是土生土长出来的农家娃，人家是真喜欢咱，要不干嘛拿那么多钱帮衬自己呢。范德伟盘算着还是处处看吧，于是答应了李佳丽。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海枯石烂，也没有耳鬓厮磨，范德伟到林萍家干了几次活，吃了几次便饭，偶尔买个水果点心什么的。林萍父母觉得范德伟有文化，肯吃苦，又有点精明干练，就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并且不要一分钱彩礼，一切从简。中秋节一过，在范德伟老家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新婚之夜，林萍躺在范德伟怀里小鸟依人，双方都是生手，好久没有成功，两个人都笑了。这一笑，亲人的感觉就来了。

范德伟决定好好跟林萍过日子，什么都不想。第二年林萍生了个儿子，眼睛水汪汪的，待到五个月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没有一点毛病。那时还没有社保所，林萍妈办了内退，孩子就有林萍妈照看，小两口每天双飞双宿，恩爱有加。等儿子上小学时，赶上了九十年代大形势，国有企业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水泵厂也没有例外，一夜之间，夫妻俩成了下岗职工。

范德伟带着几个技术骨干一起办了个小型水泵厂，林萍起初想让李佳丽一块来，管个后勤什么的。李佳丽没有答应，后来林萍才知道，佳丽老公调到山区一个乡任副乡长，半年后佳丽也把手续办到一个事业单位。以后几年，为了事业、为了家庭，林萍和李佳丽断断续续有过交往，但不是太多。范德伟一心扑在事业上，水泵厂越滚越大，慢慢成了县纳税大户。

他们买了小区单元楼，买了小轿车，还在外地开了几家水泵销售点，成了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林萍比以前丰满了许多，穿金戴银，隔三差五做做美容，保养保养身体，享受着一个富人阶级的优渥生活。他们再也不是平庸的工薪阶层，脸颊红润，意气风发。林萍感觉当年没有看错人，是老天爷把范德伟馈赠给了自己。

唯一不好的是李佳丽，她老公虽然是个副乡长，可毕竟是靠工资吃饭的，每月除了房贷和家里开销，所剩无几。李佳丽在家里骂她老公没用，哭诉自己连个瞎子（林萍高度近视）都不如。时间久了，李佳丽男人感到憋屈，和别的女人搞到了一块，被李佳丽捉住。离也不是，不离也不是，叫人看尽笑话。

那年参加原厂子一个老大姐孩子的婚礼，范德伟夫妇和李佳丽坐在一个桌上。李佳丽看到林萍的穿衣打扮，看到林萍依偎在老公身上笑容可掬，心情更加烦闷和沮丧，喝了很多酒。散席时，范德伟让林萍骑上李佳丽的电摩，他开车送李佳丽回家。半路上李佳丽一直哭哭啼啼的，骂自己老公没本事，骂自己当年看走了眼……车拐了几条街停在李佳丽家门口。

“你为什么喜欢她？”李佳丽踉踉跄跄下车后扭过头突然问。

“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记得清清的，那时我每天上班，你都会在宿舍窗口看我……”她说：“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

她回转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噙满泪花。范德伟不得不承认，她仍然是个美人坯子，不过她的美有一种浮躁、脆弱和飘忽不定，没了过去的自信，不再是女神。

回来的路上，范德伟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娶了李佳丽也不一定幸福，就像国有企业破产一样，如果不破产，他们都会紧紧巴巴过一辈子工薪阶层。光环不能当饭吃，幸福多难啊，若是人人唾手可得，那还要创业做啥啊？不管李佳丽多么偏激与执拗，范德伟回去后和林萍商量一下，日后还得多帮帮李佳丽，拉她一把，毕竟曾经是工友，况且自己还暗恋过人家。

范德伟长叹一口气：婚姻也罢，事业也罢，好与歹，都离不开大环境，可能成就一批人，也可能淘汰一批人，要看每个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