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老树

小的时候，住在山东农村，每个人家都会养一些动物。

养得最普遍的是猪。养猪并不是为了吃肉——猪肉在那时是很贵重的东西，普通的农民一年当中，只能吃得起几回猪肉。

养猪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积攒种地的肥料和卖钱。

春天时，家中的大人会去集市上买回一头或者两头三、四十斤的小猪，喂养一年，到年底了，猪能长到两三百斤重，卖给公家的收购站，可得一百多元钱。

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收入，用来应付一年当中家庭的各种支出。

其次是养鸡。目的更直接，生蛋。

鸡生下的鸡蛋主要还是用来卖钱的，也可以用来易货购物。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正在读小学。小学生要买学习用具，家长不给钱，会给他一个鸡蛋。

一个鸡蛋价值六分钱，可以到村子里的供销社去换一个作业本，或者三支铅笔。平时农民吃不起肉，鸡蛋就成为最重要的蛋白营养品。有产妇生了小孩儿，亲戚邻居都会带上十枚鸡蛋去看望她。病人住院了，吃到最多的营养品也只有鸡蛋和水果罐头。

有朋友远道来访，招待客人的菜肴，也是香椿炒鸡蛋，韭菜炒鸡蛋，葱花炒鸡蛋，鸡蛋饼拌黄瓜。小孩子过生日这一天，会得到一枚煮熟之后用红颜色染红的鸡蛋。

养狗。养狗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看家护院。

地处山区的农民，穷，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小偷甚多。养上一条大狗的人家，小偷自然不敢光顾。

相比之下，养猫的人家不是很多。

养猫的作用，主要是为了捉老鼠。记忆当中，那个时候家中的老鼠特别多。晚上熄灯睡下，老鼠们开始纷纷出洞，出来偷吃大缸里的粮食，啃咬放着隔夜食物的箱子，甚至吃罐子里的食盐。

老人们说，老鼠偷吃了食盐，会变成蝙蝠。看看蝙蝠的样子，也真是像长了翅膀的老鼠。夏天的傍晚，村庄附近会有很多蝙蝠在麦田上空飞来飞去，小孩子都相信，那是偷吃了盐巴的老鼠在飞。

很多人家不养猫，家中老鼠闹得太厉害了，就会到养猫的人家去把猫借来用上几天。待猫把老鼠捉完，家里清静了，再把猫给人家还回去。

有些猫捉老鼠的能力很强。记得住在村南部的程氏一家人，养了一只黑猫，个头儿很小，短尾巴，眼睛是绿色的，捉老鼠非常厉害，远近闻名，常常被别人家借去服役。据说这只猫最多时一夜可以捉十几只老鼠。她捉住老鼠后自己不吃，只是咬死，然后放在一处。天亮时，主人看到这么多死掉的老鼠很高兴，会赏给这只猫一些好吃的。

我妹妹6岁多的时候，邻居大妈送过来一只小猫，灰黑条纹的毛发，额头上有一块白色的斑，很好看。妹妹很宠爱，把她放到一只竹篮子里，找各种好吃的给它吃，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一年后，这只猫长得很大，却对捉老鼠没有兴趣。

我记忆里，它总是懒洋洋的，一天当中，大多数时间都趴在门口阳光下睡觉。一只老鼠白天沿墙根儿经过，她睁开眼睛看看，然后继续睡。

后来，那只猫不知跑到谁家去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搞得妹妹挺伤心。老人们常说，猫是汉奸，无情无义，谁家给好吃的，它就会跑到谁家去。

把猫当宠物来养的，我只见过一个人，是我的一个曾祖奶奶。

我见到这个曾祖奶奶时，她已经60多了。记忆当中，曾祖奶奶一头白发，很温和，说话慢慢的。

她一年四季都穿一件黑棉袄斜躺在床上，身边趴着一只肥大的母花猫。听我爷爷说，曾祖奶奶很早就得了一种病，不能下床走动。

在我的三姑，也就是曾祖奶奶的第三个孙女出生的那一年，她养了这只猫。用她的话来说，身边不可能总是有人侍候着，这只猫才是她的一个伴儿。

这只猫也从不捉老鼠，也不曾生过小猫，她这一生的主要任务，好像就是趴在曾祖奶奶的身边陪伴着她。

我最后见到这只老花猫时，她已经很老了，身上稀疏的毛发已经发红变硬。有人过来，眼睛都不睁开看一下，像极了晚年躺在床上的曾祖奶奶。

第二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的三姑结婚出嫁。立夏不久，曾祖奶奶去世。没过几天，爷爷发现，这只猫也死了曾祖奶奶住过的房间门口。

算起来，这只猫活了23年，高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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