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你没有看过《蒂凡尼的早餐》原著小说,也大概知道奥黛丽•赫本主演的同名电影,纪梵希小黑裙以及《月亮河》电影配乐太深入人心了。
1958年,《蒂凡尼的早餐》出版,销量很高;1961年拍成电影,一举摘得7项奥斯卡大奖。但是电影和小说出入很大,据说作者杜鲁门•卡波特心目中的电影女主角是玛丽莲•梦露,得知奥黛丽•赫本主演很不快。
好奇之下,我看完小说特意找电影来看。确实,电影拍成烂俗的爱情轻喜剧(当然和剧本有关),女主角拍得太单薄了,大团圆结局更削弱了小说的深刻性。
小说女主角郝莉•戈莱特利魅力四射,奥黛丽•赫本并没有表现出郝莉身上那种惊世骇俗的奔放、性开放,以及“纯洁的放荡感”。
郝莉的魅力体现在哪里呢?
“光芒闪耀”
小说以第一人称写,“我”是作家,住在郝莉•戈莱特利的上面一层。那时的纽约公寓一般分层出租,郝莉老是弄丢钥匙,按其他房客的门铃让别人帮忙开门。
“我”在公寓住了约莫一星期,第一次看到郝莉是凌晨。她又弄丢了钥匙,按汤濑(住在顶层的日本摄影师)的门铃让他帮忙开门。
她的男式头发的颜色像百衲布一样,褐色中间夹着一缕缕白金色和黄色,反射着楼道上的灯光。这是个温暖的夜晚,几乎是夏天了,她身上穿着一件苗条合身的凉爽的黑色连衣裙,脚上是黑色凉鞋,颈上围着一条珍珠项链。
虽然她的体态跟上时髦风气瘦得可怜,她的身上却透着一种几乎像早餐麦片那样的健康气息,一种像肥皂和柠檬那样的清洁,双颊红彤彤的显得十分结实。
她的嘴巴很大,鼻尖往上翘。一副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这是一张已经过了童年时代的脸,但还不属于成年妇女。我猜她的年龄在16岁到30岁之间,后来弄清楚,她只差两个月就到19岁生日了。
之后几天,郝莉不再按汤濑的门铃,按“我”的了。
有时候是在下半夜两点钟,甚至三点钟、四点钟,她一点也没有顾忌,不管什么时候把我弄起床为她按电钮开楼下大门。我朋友很少,况且也没有人这么晚来找我,因此我知道总是她。
“我”看到她总是戴着墨镜,打扮装饰得整整齐齐,衣服很朴素,但光芒闪耀。她看上去像模特或女演员,但从作息时间来看,显然不是。
“我”曾在高级酒店看到她被四个男人围着,勉强忍住不打哈欠;也曾在酒吧门口看到她和一群军官跳舞,“她在他们的怀里转来转去,像丝巾一样轻飘。”
她养了一只猫,吉他弹得很好,有时自弹自唱,特别喜欢唱一首歌:“不想睡,也不想死,只想到天际的草原上去漫游。”
“冒牌货”
“我”第一次见郝莉,她凌晨回家有位男士跟在她身后,郝莉不让他进门,他心有不甘。
“下次有哪位姑娘问你要些零钱去厕所,”她大声说,一点也不是逗着他玩,“请接受我的忠告,亲爱的,别只给她两毛钱!”
郝莉做什么职业呢?你说她娼妓也行,交际花也行,用她的话,“随便哪个上等人,出手稍许漂亮一些,就会给你五十元钱让你上厕所。”
有一晚,“我”收到郝莉的字条,邀请他晚上六点来喝一杯。他在郝莉家见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好莱坞的演员经纪人贝尔曼。
贝尔曼说在赛马场上发现了她,她才十五岁,“她不赖,她准成”。他让郝莉去试镜,想捧她做女明星;又介绍有钱人给她,想她嫁给有钱人……郝莉不听他的。
她不是一个冒牌货,因为她是一个真冒牌货。她真的相信她所相信的一切牛皮。你怎么劝也没有用,我劝得掉了泪,但是她不听。
郝莉认为贝尔曼是个窝囊废,她已经不再做梦。
要做明星太难了,要是你有头脑,你就觉得做明星也太难为情了。我的心理并不太自卑,既要做明星,又要有强烈的自尊心,这本来是可以同时做到的,但是实际上你却必须放弃自尊心,放弃得一点儿也不剩。
我并不是说,我不要钱,也不要名,这是我追求的主要目标,我总有一天会达到目的。但是在达到的时候,我愿意自己还保持着自尊心。我希望有一天早上醒来在蒂凡尼吃早饭时,我仍旧是我。
“我”和郝莉经常东逛西游,在商场看到漂亮的鸟笼,很喜欢但不舍得买,郝莉送给了“我”。
“可你花的钱,三百五十元!”
她耸一耸肩,“只是多到厕所去几次而已。不过请你答应我,答应我永远不会在里面关一只活的东西。”
“蒂凡尼”
电影一开始就是奥黛丽•赫本站在蒂凡尼珠宝店外面,看着橱窗,吃着早餐,非常“点题”。但是在小说里,提到蒂凡尼的地方不多。
郝莉觉得可以安身的地方就是“像蒂凡尼那样的地方”。
倒不是我特别喜欢珠宝首饰。钻石,我是喜欢的,但是还没上40岁,就带钻石就有点那个,甚至很危险,只有戴在真正上了年纪的娘们身上才合适。
郝莉觉得在“心里发毛”的时候,最好的方式是去蒂凡尼。
我发现最好的办法是坐进一辆出租车到蒂凡尼去,这马上使我平静下来。那里有安静气氛和高贵气派,你在那里就不会发生非常不幸的事儿,同那些穿着高级西服的和气的男人在一起,同那银餐具和鳄鱼皮皮夹好闻的气味在一起,是不会发生不幸的事儿的。
她在蒂凡尼印了名片,地址一栏印上“旅行中”,“我怎么知道明天住在哪里?”
不出卖朋友
有个黑手党的毒贩萨利被判了五年。律师找到郝莉,说萨利爱慕她,只需每星期去探视他一次,给她一百元。她对这个报酬没有动心,但觉得这件事太浪漫了,于是答应了。
经过律师的运作,她每周以萨利侄女的假身份去探视萨利一次,听他讲一小时话。萨利的“天气报告”是给钱的暗号,律师收到她从萨利那里带出来的口信,确定她去过监狱,然后付钱。
之后,郝莉被捕,说她伪造成萨利的亲戚,每周探监,把暗号转达出去,使得萨利身处狱中还能够控制他的贩毒网。
郝莉有她的行事标准,她的衡量标准是别人怎么待她,她也怎么待人。她觉得萨利人不错,宁可被抓也不愿帮助警察给他判刑。
真正的问题在这里:所有的警察都想从我身上不花钱摸两把,都想我做控告萨利的国家证人——没人打算对我起诉,他们根本没有立案的根据。也许我是个烂透了的女人,但是要我作证控告一个朋友,我绝不干。
“有钱了?”
郝莉的父母早逝,她和哥哥弗雷德去农场偷牛奶和鸡蛋时被戈莱特利大夫的女儿抓住。
戈莱特利大夫是个马医,种田种菜,养牛、鸡、猪等。他说那时她叫露拉美•巴恩斯,瘦得厉害,从寄养家里逃出来。
露拉美快十四岁时嫁给了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马医一家都很宠她,把她养胖了,人也标致了。马医认为祸根出自杂志,露拉美看到那些“装模作样的照片”,做着白日梦,突然不辞而别。
弗雷德也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出走,他一直住在马医家。参军后有了妹妹的消息,就把地址给了马医。此时,马医已经找老婆找了五年了。
郝莉见到大夫很开心,但她不愿意跟大夫回去。她和“我”说,当时结婚只有十四岁,不合法,所以也没啥好离婚。大夫是个好人,也真的爱她。
大夫错就错在这里,他总是把一些东西带回家,一只伤了翅膀的秃鹰,有一次是断了一条腿的大山猫。但是你不能把心掏给野东西,你越是那样,他们恢复得越快,总有一天他们有了力气可以逃到树林里去了,或者飞上了树。接着又飞到了更高的一棵树,最后飞上了天,这就是你好心得到的好报。
郝莉没有嫁给当时很迷恋她的大富翁拉斯蒂,反而爱上了若泽——若泽曾经是她朋友玛格的男朋友(玛格嫁给了拉斯蒂)。
若泽搬进了郝莉的公寓,郝莉突然对操持家务产生强烈的兴趣,那时她有了六个月身孕,想嫁给若泽,跟他回巴西。
有一天晚上我数过,我只有过十一个情人,不算我十三岁以前的事儿,因为说到底那是不能算数的。十一个,我就成了一个破鞋?
郝莉被捕后,若泽写了分手信,让他的表弟去公寓收拾东西,并让“我”把信转交给郝莉。
郝莉流产了,被捕后一直在医院,“我”去探望她。“我”把信给她,她脸上不自然起来,说“一个姑娘不抹口红是不能读这种信的。”
她抹了粉,涂了口红,画了眉,涂了睫毛,喷了香水,戴上珍珠耳环,戴上墨镜,全副武装后才看信。她迅速扫了一下信,然后让“我”读出来。
若泽在信里承认他是懦夫,他要保护名誉,他已回到巴西。郝莉很难过,说若泽是个骗子,但最要命是,“我确实爱过他,那浑蛋。”
然而,郝莉很快振作起来。
贝尔曼花了十万元保释她出来,她却决定“潜逃”。她已经有了去巴西的机票(本来打算和若泽一起去),不用白不用。她叮嘱“我”做一件事。
帮我一个忙,亲爱的,打电话问一下《时报》或者不管什么地方,给我弄一份巴西最有钱的五十个人的名单。我不是开玩笑,五十个最有钱的人,不管什么种族或肤色。
报纸说“外逃交际女郎被追踪至里约”,很快这件事就无人注意,显然美国当局也不想把她抓回来。
到了春天,“我”收到郝莉寄来的明信片,说巴西糟透了,但布宜诺斯艾利斯却很棒,“虽然不及蒂凡尼,也差不多”。她有个相好是有妇之夫,之后就没了消息。
1956年圣诞节期间,原来住在顶层的日本摄影师汤濑,经过非洲托科古尔的某个村子,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做木雕,其中一个女人头像很像郝莉。
那个黑人说,那年春天三个白人经过,一女两男,两个男子发高烧,所以不得不在村子逗留了好几个星期。
汤濑把照片拿给酒吧老板乔•贝尔看,乔•贝尔再告诉“我”。乔•贝尔说,“我只希望她如今有钱了。她一定有钱了。你得有钱了才能够去非洲到处转悠。”
小说并没有交代郝莉的下落,“不管是非洲的茅屋还是别的什么,我希望郝莉也找到了她的归宿。”
说完小说,说点题外话。
1958年,《蒂凡尼的早餐》小说出版后很畅销,众多聚集在作者杜鲁门•卡波特身边的纽约社交界的女性,髙声主张“我才是郝莉•戈莱特利的原型”。
小说最初预定刊登在女性杂志《时尚芭莎》上,但《时尚芭莎》拒绝刊登,理由之一是郝莉•戈莱特利很难不被认为是个高级娼妇,而且文章多处提及同性恋;理由之二是编辑们担心引起蒂凡尼的不快。
据说杜鲁门•卡波特对《时尚芭莎》的理由嗤之以鼻,“用不了多久,蒂凡尼就会把我的书摆在橱窗里”。作品转而刊登在《时尚先生》上,使得该杂志创下了巨大销量。
事实上,小说《蒂凡尼的早餐》大大宣传了蒂凡尼,赫本身穿小黑裙的照片也摆在“蒂凡尼”店内,后来还真的有了“蒂凡尼的早餐”。
杜鲁门•卡波特对电影改编感到失望透顶且心怀愤怒。1968年,他接受《花花公子》采访时说:
这本书的确相当苦涩,而郝莉·戈莱特利确实是个强硬的人物,她绝非奥黛丽·赫本那一型的女人。这部电影就像一份送给纽约的多愁善感的情人节礼物,郝莉这个角色,这么一来,变得瘦削而美丽,可她本该不是这样的。这个改动相当于让火箭女郎(Rockettes)变身成了芭蕾名伶(Ulanova)。(杜鲁门•卡波特)
确实,电影把郝莉演得孱弱了,脸谱化了。
在小说里,郝莉轻浮、草率却可爱;她谙熟功利世界的手腕却懒得施展;她的生活混乱不堪却一直怀着“不虚假”的原则。
“你不能同男人睡了觉以后就要他的钱,至少不要假装相信你是爱他的,我从来没有那样。”
郝莉向往的不是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蒂凡尼的珠宝,而是能让她呼吸顺畅的自由空间,不会有“心里发毛”的感觉。她是美丽的矛盾体,就像作者本人的混乱一生。
1984年杜鲁门•卡波特因嗑药过度猝死,留下这样一句话:“我是个酒鬼。我是个吸毒鬼。我是个同性恋者。我是个天才。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成为一个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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