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暗访类博主的流派和江湖

接力民生节目做舆论监督，有高光也有阴影

文 / 书航 2024.9.27

2024年9月，自媒体博主“影子不会说谎”（下称影子）因为揭露酒店民宿的隐藏摄像头，而被围堵恐吓，上了热搜。

从“花总”到“影子不会说谎”，从B太到“狂飙兄弟”，“技术流”与“咆哮式打假”两大流派的打假、揭黑自媒体博主持续走红，陆续有新人脱颖而出，获得巨大的热度和关注。

不过，这些博主的成名之路也远非一帆风顺。他们有的跟平台之间在审核方面斗智斗勇，有的甚至受到人身安全威胁；也有些人过于追求流量博眼球，因而频频“翻车”……

这些博主通过自媒体平台揭露黑幕，部分取代了传统电视民生节目如《南京零距离》、《1818黄金眼》、《小莉帮忙》等的“生态位”，填补了社会监督的空白。

反诈博主遭遇惊魂一刻

9月15日，“影子不会说谎”在河北石家庄华强广场的两家酒店民宿，发现房间内有隐藏摄像头。他说，在当场进行摄像头确认和拆除时，他们被民宿老板及其他人围堵在酒店楼道，“遭遇长达数小时的恐吓，团队中有人被打”。

9月24日晚，石家庄市新华公安分局通报称，三个安装针孔摄像头的人已被抓获，与民宿业主并不相识。同时，围堵和阻拦博主离开的三人被治安处罚。

离开石家庄后，影子团队发布一个声明，质疑警方反应速度太慢，用了27分钟到达现场，远超公安部的规定时间。

他们表示，虽然团队无意针对，该曝光行为却引发了部分当地人的敌意和阻挠。为此“我们团队全体五十余人在此对石家庄人民公开致歉”；“如果石家庄文旅需要，我以及我的团队，愿意为石家庄免费拍摄文旅宣传视频，来补偿石家庄人民，义不容辞的维护石家庄形象”。

影子2020年开始创作各类反诈骗视频内容，用“另类”的方式教大家如何保护个人隐私，避免陷入虚拟货币、兼职、刷单、庞氏骗局等陷阱，也有参加一些官方组织的短视频大赛。

他会总结受害人私信发来的经历，使用“技术流”手段，有时可以将骗子一举“反杀”。有评论表示，“骗子说，是我的格局小了，早知道是影子，还不如直接把钱给他呢，起码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情绪上不会受影响。”

影子在2021年停更了一段时间，还掉了50多万粉丝，原因是审核限流严重，使他难以保持正常更新频率，心情也受到影响。不过后来又恢复了更新。他的粉丝涨到470万，仍然对私信提到的需求“有求必应”，十分亲和。

揭黑打假自媒体的两大流派

除了“影子不会说谎”，近年来还有其他专注于揭黑、打假的博主引起了广泛关注。

其中B太是一个典型代表。他最初是美食博主，后来转型为打假博主，特别是曝光市场中缺斤少两的现象，迅速积累了大量粉丝。他的打假视频常聚焦于农贸市场的“鬼秤”，也启发了“猛哥猛说”“子龙火眼金睛”等不少同类博主。而“狂飙兄弟”揭露二手车商隐瞒事故车等行为。

而要说到这类博主的“祖师爷”级人物，非“花总”莫属。

花总名叫吴东，最初的网名叫“花果山总书记”，此后换网名“花总丢了金箍棒”。他漫长的网红生涯中至少有标志性的“三大战役”：

2011-2012年，花总为一众官员照片做“手表鉴定”，最终导致陕西省安监局长杨达才落马，被认为是网络反腐代表人物，同时揭露“世奢会”乱象，发布风靡一时的《装腔指南》。

2018年11月，《杯子的秘密》视频揭露了多家国内知名五星级酒店用脏毛巾擦杯子或马桶的现象。2019年3月15日，花总被中消协颁发“啄木鸟”奖。l2020年第一波新冠疫情期间，花总的《口罩猎人》纪录片引发轰动，此后又连续拍摄纪录片，关注中国人在越南创业，穿越巴西圣保罗的毒品一条街等，已经转型为一名专业的调查记者。

2020年第一波新冠疫情期间，花总的《口罩猎人》纪录片引发轰动，此后又连续拍摄纪录片，关注中国人在越南创业，穿越巴西圣保罗的毒品一条街等，已经转型为一名专业的调查记者。

《杯子的秘密》之后，花总自己也做了一个酒店偷拍摄像头的视频《偷拍的秘密》。他和团队弄了个现场实验：在房间中藏12个摄像头，然后让作为老手的花总找，结果有丰富卧底经验、熟知摄像头的他只找到6个。视频还揭秘摄像头如何伪装后，潜藏在试衣间、酒店、卫生间、出租车、出租房里，来偷窥普通人的生活隐私。看完后，不少网友觉得不寒而栗。

揭黑博主们关注度越高，自身风险也越大。2023年，B太接受采访时曾说：“现在出门要全副武装，担心被导游或者游客认出来，手机更是要24小时开机。”

另外的风险则来自可能的“翻车”。有一次，“狂飙兄弟”认定对方向自己的粉丝出售二手车时隐瞒了重大事故的车况，那辆车最终被第三方检测机构鉴定为非重大事故车。“狂飙兄弟”不得不公开致歉。

不难发现，此类揭秘博主逐渐分成了两大流派，花总、影子这类属于“技术流”，通过娓娓道来令人震惊的事实，直接给予观众心灵震撼。而针对“假秤”的这类，用激烈的冲突替大众宣泄对不法商贩的不满，逐渐形成了一个“咆哮式打假”的流量模式。

“技术流”视频制作周期更长，会深挖某个乱象背后的链条，但显然占比很小。《新京报》曾引述业内人士表示，2023年下半年开始，有博主发现夸张的表演能快速起号之后，这个赛道里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激进，直到“咆哮式打假”彻底成为主流。

由于从业者鱼龙混杂，且有的为了博眼球不择手段，“翻车”的不良影响也日渐严重。食品界打假博主辛吉飞的一句“科技与狠活”言犹在耳，他的直播间推荐的产品却被说是假货。另一位头部打假博主“铁头惩恶扬善”今年初在直播中自曝“涉黄”，此后被全平台封禁，只能用其他另类手段试图回到公众视野。

电视台民生新闻的前世今生

在民间传播力量相对官方有明显优势的自媒体时代，这类打假博主实际上取代的是活跃于广播、电视媒体的一批民生类、暗访类节目的“生态位”。

自1990年代以来，随着《东方时空》子栏目《生活空间》（后改为《百姓故事》）作为先导，“民生新闻”类节目模式逐渐在国内电视台成型。

南京电视台的《南京零距离》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民生新闻”节目之一，主持人孟非通过读报、电话投诉等板块与观众互动，带来了耳目一新的体验。该节目一度在南京有“有事找零距离”的口碑。

进入新媒体时代，许多地方电视台的“民生新闻”节目如《1818黄金眼》《谭谈交通》《新老娘舅》等，通过接地气的报道风格，紧扣市民关心的民生问题，在促进地方问题解决和社会和谐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2021年河南安阳发生的“狗咬人”事件，极大提升了河南《小莉帮忙》节目的影响力。安阳的王女士母亲在小区被两条大狗咬伤，而狗主人、当地公职人员王新刚拒不承认责任，甚至带来“神秘人”干涉。《小莉帮忙》连续制作了十期追踪报道，但问题仍未解决，记者甚至在镜头前痛哭。最终事件引起当地政府重视，王新刚被撤职、登门道歉，狗被没收。

《小莉帮忙》将日常节目剪辑成2分钟左右的短视频，在多个平台发布，进一步扩大了影响力。2019年，“河南广播电视台民生频道”在抖音上获得了超过1217万粉丝。

但是，“民生新闻”节目由地方电视台制作，其监督作用受到地方政府和经济环境的制约。江西电视台的“都市2直播”节目在直播夜查酒驾时播出了“叫yuwei过来”的画面，此事导致节目被叫停。

官方与民间的此消彼长、相互配合

随着近年来广电式微，地方电视台普遍面临缺乏资金和人才、节目内容局限等问题，制约了节目的深度和影响力。尽管全国各地都有同类民生节目，但能在社交网络走红的也只有头部的少数几家，呈现分布不均的“马太效应”。

不论持证上岗的电视台，还是草莽出身的自媒体，舆论监督都有亮眼之处，也各有弊病和不足。像“铁头”、辛吉飞那样的“翻车”情形，官方媒体也不能完全幸免。

2007年6月，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透明度》指称北京市众多的流动摊贩卖的包子都是用废纸剁烂，香精调味做成的“纸馅包子”。但该片实为“栏目组临时人员”为了追求收视率，用欺骗手段要求早点摊“摆拍”，实际上并不存在其中所说的情况。

官方和民间力量的打假揭黑报道，手法和影响力往往类似，也各有各的“软肋”。官方报道，怕出名以后被“招安”“收编”，丧失锐气；民间节目，怕出头以后拿不准尺度，账号被平台限制。

不过，两者都在揭露真相的过程中各自努力，也有“打配合”的经典案例。近期最为典型的一次“打配合”，莫过于新京报揭露的“油罐车混装”事件。

自媒体“高剑犁”使用公共 GPS 数据进一步分析油轮路线，证实了新京报调查的细节，进一步找到其他更多的线索，之后有关部门直面质疑，作出回应。不过后续几天，该公共GPS数据进入不可查的状态。

影子在他们的声明中表示，“这次过后，我们会持续打击偷拍摄像头，这是我们的常态化工作。不过在以后的视频里，我们将不再提及城市名称，具体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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