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1854),曾国藩率湘军,收复湖北,摧毁太平军上千艘战船,摧毁了敌方水师,这真是大功一件!
按照惯例,曾国藩应该被任命为湖北巡抚。
一贯“秉承强干末枝,满汉之分”的咸丰,担心曾国藩尾大不掉,反而把这平常事,变成了不合理。把这一官职,给了没什么功劳的陶恩培,后陶战死,又赏给了曾国藩的挚友,湘军的另一领军人物胡林翼。
为什么?
这是咸丰玩的权术啊!
咸丰四年,胡林翼从贵州投奔湘军时,仅仅是一知府,短短一年间跃升为巡抚,那胡林翼能不对咸丰,感恩戴德?
咸丰对曾国藩和湘军呢,就像不给吃草,只能挤奶的牛。不给的官职也就罢了,容不得湘军休整,又指到江西九江去。导致湖北大部再一次落入太平军手中曾国藩辛辛苦苦,用热血换来的大好局面,再次得而复失。
他坐困九江,十分凶险,时刻有丧命的危险。
铁血强将塔齐布夭折,他抚尸大哭,哀叹道:可用之兵,只剩下罗泽南一部。
眼里还没擦干,又传来一个令人不快的消息。
湖北大部还在太平军手里,胡林翼这个湖北巡抚就是个空头支票,只有夺下武汉,他才能在湖北立足。所以,他来信要兵了,点名要罗泽南部。
曾国藩对胡林翼难免有想法,先是嫉妒。
湖北巡抚,自己梦寐以求的官职,胡林翼那么容易就得到了。掌握一省实权的胡,其实地位已经高过自己了。
可是曾国藩毕竟是曾国藩。胡林翼毕竟是属于湘系,他掌握了湖北实权,就能把这地方建成湘军的大后方,对全局有利。
如果把仅有的部队,给了胡林翼,就是把自己往悬崖边又推了一把。
这兵,给还是不给?
曾国藩思索半晌,一咬牙,不但把罗泽南部派出去,还不顾手下反对,抽了一批精兵编入其中,开赴武汉。
这支精兵派出后,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湘军的重心从江西转移到湖北,二是、曾国藩在湘军中的地位,下降到二号。
这支军队,成了胡林翼发家的本钱,从此屡建奇功。曾国藩,如果不是太平军中途改变战略,他差点就在此地殉国。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简直是“以命换命”!
曾国藩是不是太傻,他是不是亏了?
他关键时刻的自我牺牲,让胡林翼将他视为恩人,成了两人关系的感人画面。
曾国藩没有料到,今天的这一壮举,凝成一只铁臂,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无数次把他从命运的谷底打捞。
胡林翼年轻时,并不入曾国藩的眼。
两人是湖南老乡,同出身翰林院。有一年同在京城工作的经历,两人却只是点头之交。
那胡林翼在曾国藩眼里,不过是一个行为浪荡的纨绔子弟。胡林翼的父亲是探花,岳父是两江总督省级高官陶澍。
先天条件得天独厚的胡林翼,却从小叛逆,在很长一段留连色情场所。甚至不把岳父放在眼里,成亲的那天晚上,还在青楼夜不归宿。
可是陶澍却觉得这个女婿,将来是干大事的人,好色对男人来说,不是什么大毛病,甚至还出钱给他去嫖。
人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附驴”。
曾国藩出生于农民家庭,信奉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在胡林翼眼里,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小子。
胡林翼的转变,是在两个挫折之后。29岁那年,因科举案受到牵连,不久父亲病逝。回家守制期间,他反省自己早年放荡不羁的生涯,幡然悔悟。
从此,为人处世的风格,和以往判若两人。
再次复出后,他到贵州安顺做了知府。当地土匪横行,胡林翼穿着短衣草鞋,亲自带人去抓土匪。因为剿匪有功,他被派到湖北帮湖广总督吴文镕,办理军务。
在湖北,他见到了阔别13年的同乡曾国藩。
胡林翼带着自己的本钱,600民兵,可是走到半道,却得道武昌陷落,吴战死的消息,他陷入无处可去的尴尬。
曾国藩听说后,请朝廷把他留在湖南,办理防剿事务。
还给他送来了大批军用物资和两千两白银。同时,他向皇帝推荐,胡林翼是“才大心细,为军中万不可少之员”“密疏论荐,谓其才胜臣十倍。”
这种雪中送炭,让胡林翼十分感动。
他发现,那个拘谨的乡下楞小伙,已经成为了湘军大帅。行军生涯的磨炼,让他原本沉稳踏实的性格,更多出了干练、坚毅的英武之气。
而曾国藩看他,这个过去浮躁目空一切的浪荡公子,诚恳待人,和他知无不言,性格也变得坚毅、沉稳。
两人在气质上接近了许多,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胡林翼从此加入湘军,立功无数,官职也一跃成为湖北按察使。
当湘军在九江湖口兵败,太平军挥师湖北,武汉告急。
胡林翼请求回援武汉。曾国藩不顾九江危机,拨出一支6000人的精兵,交给胡林翼。这支部队,成了他日后起家的资本。
咸丰五年(1855)三月,湖北巡抚陶恩培,因武昌陷落自杀。朝廷直接任命胡林翼担任湖北巡抚。
为了援助武汉,曾国藩第二次不顾自己安危,给胡林翼派出自己仅有的精兵。
很快,曾国藩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当曾国藩的二弟曾国华,焦急地找到胡林翼,想办法、救大哥。
胡林翼也很给力,不顾武汉战局胶着,拨出来4000强兵,交给曾国华。
当曾国藩生死悬于一线时,太平军突然改变战略,抽调西征军,围攻江南大营,他才侥幸脱离了危险。
咸丰七年(1857)初春,曾国藩父亲去世,他借口回家守制,不等咸丰批准,就匆匆回原籍奔丧去了。
他把烂摊子扔给了朝廷,不过是想让自己喘口气,还能给日后增加还价的砝码。
他第一次给朝廷送上难堪,不过是为自己5年来,所受的一切误解、伤痛、屈辱的反抗。
他打掉门牙活血吞,换来的却是视而不见,甚至猜忌、排挤、指责和谩骂!
终于,咸丰只让他休了三个月丧假,就催他复出。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给一个督抚的官职,这活没法干。
没想到,咸丰却说:准了。准他在家无期限守制,实际上就是夺了他的兵权。
曾国藩失意时,胡林翼正混得风生水起。
胡林翼抓住“天京内讧”的机会,收复了湖北全境,还把湖北治理得井井有条,财政收入翻了一倍。
他得势后,知恩图报,把给曾国藩提供军饷当成自己的义务,湖北成了湘军的血库。
这次,该胡林翼出手了。
他一边想办法,找机会让曾国藩复出,一边成了湘军的另一个娘家。他把原曾国藩的手下收留,委以重任。在他的庇护下,湘军势力才没有四分五裂。
咸丰七年(1857)秋,胡林翼借口浙江形势危急,请启用曾国藩,被咸丰强硬拒绝。
咸丰八年(1858)初,石达开率兵进入浙江。胡林翼再次上奏,由曾国藩带兵解救浙江。
咸丰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可用,只好再次启用曾国藩办理浙江军务。
可是咸丰仍然没有放下戒心,不肯给曾国藩督抚之权,只是拿他救急,像以往一样能用就用,用完就扔。
石达开忽而入闽,忽而入川,咸丰就让曾国藩跟在石达开屁股后面追。
胡林翼一看这是给曾国藩,争取四川总督的机会。和曾国藩的硬直不同,胡林翼很擅长权术,他有把敌人变成亲信的本事。
官文是朝廷任命的湖广总督,是朝廷用来牵制他的满族贵族。
胡林翼千方百计和他交好,所有的功劳都推让给他。还让自己的母亲收官文的小老婆,当干女儿。官文贪财,胡林翼就送上大量的钱财。
拿人手短,官文和胡林翼好地穿一条裤子,对他有求必应。
胡林翼让官文,精心写一封奏折,向咸丰推荐曾国藩,他说曾国藩从外地带兵到四川,人生地不熟,如果不掌握一省大权,就没办法筹集军饷。只有让他当了四川总督,才能好好打仗。况且曾国藩很廉洁,练兵有道。理由说得很充分。
可是咸丰不答应。
曾国藩和胡林翼商量,如果就这样去四川,还会和在江西一样,被当地官员玩得团团转。
他俩分析,石达开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是强弩之末,不会在四处闹出什么动静。曾国藩留下来和他,合并一处,共同进军安徽。
此时,湘军在三河镇惨败,安徽全省陷入危局。曾国藩的弟弟惨死军中。
官文再次当了胡林翼的应声虫。
这次咸丰同意了。曾国藩终于回到湘军的地盘、老友的怀抱。
曾国藩后来回忆说,自己被咸丰指挥得团团转,幸亏有胡林翼时时照顾,才能让自己保存实力,才能有今日。实在不能不感谢胡林翼。
接下来,他们共同干的一件大事,就是夺取安庆。
能否拿下它,甚至决定了大清的生死存亡。
曾国藩认为,安庆扼守着长江北岸,通往南京的咽喉要道。太平军能在受到重创后,起死回生,就是有安庆作为南京的屏障。即使,绕过安庆直取南京,水上物资补充,仍然被安庆截断。
咸丰一反常态,很痛快地同意了这个作战计划。
事出反常,必有妖。咸丰偏爱的江南大营,近期战果喜人,在他计划内2年就能拿下南京(太平天国的天京)。在和湘军的竞争中,夺得平乱的首功。
湘军跑腿卖命,摘桃子的是人家江南大营!
在咸丰看来,这样的结果证明,他“依靠正规军,直指根本”的战略的胜利。
可是在胡林翼眼里,江南大营的绿营兵就是一伙乌合之众,要想平等太平天国,还得靠湘军。
因为绿营兵太腐败了!
士兵都是湘军不要的市井无赖。
没事的时候,白白领着饷银,一打仗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些兵从不同的省抽调过来,分成好几派,相互之间矛盾重重。将领之间不团结,遇事不帮忙。
他们任用私人,培植亲信。从统领和春到营长,每月要手下纳贿。军官们贪污私吞,士兵们却在风雪中忍饥挨饿,也不怪他们不出力。
胡林翼安慰曾国藩,我们只管好好干我们的,休管他人。
江南大营,只管围攻南京。
而胡、曾继续从太湖,直取安庆。
时局突变,在咸丰指导下,江南大营又一次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江南大营主力被顺利引诱到杭州,太平军猛攻空虚的江南大营。
仅仅半天,就被攻破。
不可一世的和春逃跑,苏南大片粮米之地,再次落入太平军之手。太平军势力,死灰复燃,再次达到极胜!
消息传来,湘军欢呼雀跃、倍感鼓舞。
江南大营的彻底溃败,意味着咸丰的战略思想,全面破产。
和春战死,两江总督何桂清弃城逃跑,朝廷内何桂清一党,被免职。反曾国藩集团,土崩瓦解!
两江总督的位置空下来了,该任命谁?
这个位置顺理成章该是曾国藩的,可是咸丰在湘军1、2号人物之间犹豫不决。
如果这个位置真的给了胡林翼,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曾国藩会不会凉了心。
好在,在肃顺的劝说下,终于把这个职位给了曾国藩。肃顺的理由很充分,况且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
胡林翼和官文一起配合,把湖北治理得很好。如果把胡林翼调走,不知道湖北会成什么样子。况且湖北也很重要。
咸丰同意了。
知天命之年,曾国藩终于可以和胡林翼一起闪耀。
咸丰却提出一个条件,从安庆撤兵,全力救援江南。
死守安庆,是底线。曾国藩不惜抗命,得罪朋友。
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逼近北京,咸丰逃往承德的路上,命曾国藩派兵支援。曾国藩认为,大局已定,用拖字诀,等来议和。
他还罕见地和胡林翼发生分歧。
咸丰十年(1860)八月,太平军再次抄前次的作业,佯攻武汉,实为解围安庆。
胡林翼这个湖北巡抚,关心则乱,急得吐血,骂自己:“笨人下棋,死不顾家”。
他要撤掉安庆人马,回援武汉。
可是曾国藩坚持原则不动摇:管你演得再像,坚决不上当。
幸好陈玉成没攻下武昌。
曾国藩松了口气:差点得罪好友,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咸丰十一年(1861)八月初,曾国荃挖地道,用火药轰塌城墙,安庆陷落。
此时,太平天国局势明朗,剿灭它只是时间问题。胡林翼对曾国藩的战略很佩服。
可是,咸丰还没有看到捷报,就死了。
咸丰死后一个多月,曾国藩最亲密的战友,胡林翼也死了。
他肺病加重,安庆收复的消息,刚刚给他注入了一丝活力,咸丰去世的消息,又压垮了他。咸丰的知遇之恩,让他至死效忠。
他吐血而亡,年仅50岁。
处处作对的咸丰,有竞争更有帮扶的胡林翼,都死了。此后曾国藩,迎来了一生难得的顺境。
看到这里,感觉曾国藩的成功实属不易。他被迫在命运的凶险处,选择了心中大义。他的眼光没错,帮了别人,就是帮自己。
不管困境、逆境,曾国藩对心中大义忠心耿耿,从不三心二意,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人,最终一定能奔出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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