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仅此而已

作者：席建兵

幸福是什么？见仁见智，答案一定很多。但子女承欢，父母双全一定是幸福的一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跟老王都是不幸的人，不到四十就都经历了人生中最悲痛的事情，老王失去了父亲，而我失去了母亲。但我觉得老王还是要比我幸运一些 ，因为，他的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年，他好歹尽了一些孝道；而我的母亲却是突然间离世的，我一天的孝道也没有尽到，这至亲的人突然的逝去更加的让人肝肠寸断。好在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朗，让我能够有机会把对母亲的那份遗憾报答到父亲的身上，尽我所能的让父亲过的好一些。

但老王母亲的身体却出了变故，去年的夏天突然就得了脑血栓，最终是瘫在了床上。老王由于工作的原因实在是没有办法照顾母亲，最终只得把母亲送到了养老院。那所养老院在几十里地以外，我没有去过，只是听老王说养老院里吃的好、住的好、工作人员照顾的也好，非常适合像他母亲这样的老人生活。养老院的费用是按月支付的，老王每月给养老院送一次钱，也就是在送钱的时候母亲才能见到老王一次。

今天，又是给养老院送钱的日子，我正好闲暇便跟老王一起去了养老院。养老院的环境还算不错，在这秋日的季节，院中的月季花开的正艳，山楂和柿子树上硕果缀满了枝头，草坪似乎刚刚修剪绿油油的煞是好看。几个生活可以自理的老人在院中散着步，还有几个围在树下的石桌旁下着象棋。老王在院里没有做任何停留，径直进了大厅。大厅里却是另一副景象，大厅里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但并没有打开。大厅的左边几张桌上错落的摆放着，每张桌子旁都有一张或两张轮椅，上面坐着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大厅的右边是一排花卉，花卉的后面有一张小方桌，上面放一个鱼缸，几条金鱼游的正欢。整个大厅死气沉沉，仿佛只有那几条金鱼才是这大厅里唯一的活物。在左边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我终于看见了老王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眼窝深陷，颧骨突起，已经瘦的脱了人样。坐在桌子旁的轮椅里，眼睛呆呆的盯着前方，就像一尊雕塑。我们走到她的跟前，老王轻轻的叫了一声妈，她才缓缓的扭过了头。当看到我们时，原本呆滞的眼神突然就有了活气，放在桌子上如枯骨般的手缓缓的抬了起来颤抖着向老王伸了过来。老王伸出手去她紧紧的抓住，皮包骨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条条的绽出。如雕塑般的脸上也展现出了发自心底的欣喜的笑容。

这是一幕久别的母子重逢的画面，但我却没有从中解读出温馨，反而看到了残忍。这个画面本不该出现的，老人大病至斯，需要的是亲情、需要的是陪伴、需要的是子女的关怀，但是却不得不“独在异乡为异客”，孤独的呆在那个角落里成了一具“雕塑”。

我不想评价养老院这种养老方式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养老方式，我也不想去想，那是“肉食者”的事。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只想说无论那一种养老方式，重点都应该放在“老”字上，老人能否在某种养老方式上体会到幸福、快乐和温馨似乎才应该成为衡量某种养老方式是否成功的最重要的标准，而不是只为了方便子女，方便社会而置老人的感受于不顾，让他们孤独的生活在某个角落里，最终活成了一具“雕塑”。

片刻后，工作人员叫老王去办交费手续，费了好大劲老王才从老人的手中挣脱，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进了一道门消失在了老人的视野中。老人的手并没有放下，就那样颤抖的举着。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老王消失的那道门。眼神中再也看不到欣喜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我能体会到老人的眼神中所表达的情感，她害怕这短暂的相聚就这样匆匆的逝去、她害怕又剩她一个人来面对这举目无亲的生活，她想亲人、想朋友、想自己那间温馨的小屋。然而，她恐惧的终究还会发生，她渴望的终究不能实现。分离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老王很快办完了手续，走到老人跟前安慰了几句，然后，转身朝大厅外走去。老人急了，身体前倾着，双手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的叫喊着，但终究没有唤回老王。我快出大厅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看到老人落下的两颗浑浊的泪。

路上我和老王好久都没有说话，我心塞的厉害，就像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且永远不会被原谅。好久后，我终于忍不住对老王说：“接回来吧！”老王没有回答我，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丛中，头趴在膝盖上嚎啕大哭。我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注视着眼前的汾河和那一轮血红的夕阳默默的抽着。我没有安慰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力。

许久后老王停止了哭泣，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把老妈送到那个地方你以为我想吗？可我有什么办法？车贷房贷再加上孩子读书，压的我气都喘不上来，把老妈接回来，全家人可怎么活？

老王说的是事实，这也是当下许许多多的年轻人所要面对的现实。巨大的生活压力几乎把每个人都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可是，把社会给我们的压力和残忍再转稼给我们的老父老母似乎又是最不人道和最不应该的选择。养老机构的费用固然不菲，我们也因此可以自我安慰的说我们为父母付出的不少了。可是，金钱代替不了亲情，金钱也不是孝道的全部内容。老王的母亲以及像老王的母亲一样的老人们，他们需要的是我们亲手端的一碗饭，亲手喂的一口水，亲手扶着她走的两步路。而不是给养老院撒了大把的钱，而让她去到那个冰冷的角落，从此过上举目无亲，回首无友的“地狱”般的生活。

如今的社会压力固然越来越大，养老问题也越来越成为日趋尖锐的社会问题，如何解决我给不了答案。但我想说我们身为人子者能否让我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变的低一些、变的少一些，好车换成普通的，大房子换成小房子，贵族学校换成普通一些的学校。也许这样我们的压力就会小一些，也许这样我们就能有精力和条件去照顾一下我们日渐老去的父母，给他们端一碗饭，倒一杯水，陪他们散散步，陪他们看一次喷薄而出的朝阳和绚丽多彩的落日。也许只有这样当有一天老人离我们而去的时候，我们的泪水中才不会有遗憾和悔恨。

身为人子者对于养育了我们一生的父母我，我们能做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