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甲智：《玉剑尊闻》书名探义

《玉剑尊闻》十卷，清代梁维枢撰。先师陆林教授生前因参加欧阳健先生主持的《全清小说》整理项目，曾予点校此书，其功未竟而先师遽归道山矣。

2018年夏，师姐张小芳教授、师兄裴喆教授携予校看先师遗稿，往复商讨而定，已收入《全清小说·顺治卷》第一册中，2020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

当时笔者即对该书名之取义甚感好奇，而先师长眠，无法起而请教焉；也曾奉詢师友，皆未能有得。事虽暂时按下，然未曾去心。近略有所思，不揣鄙陋，愿就教于方家。

是书仿《世说新语》体例，梁维枢《玉剑尊闻引》云：“窃见自元以来，数百年间，雅言韵事，几同星凤，凡有闻见，略类《世说新语》者，分部书之简素。”

而书中所记人事，皆“有明以来轶事琐闻”（谢国桢《玉剑尊闻跋》），主要是明代士大夫之嘉言懿行，故所记人事侧重反映其精神风貌。

这些轶事掌故的来源，吴伟业《梁水部玉剑尊闻序》云：“梁公之祖贞敏公，为名太宰、大司马，致政里居者二十年，自公为儿童时，习闻先朝掌故；长而与赵梦白先生游，先生一代伟人，其绪言遗论，可指数而述也；既而子弟位卿贰，备法从，出入两朝，百馀年来，中外之轶事，皆耳闻目给。”

此数语可视作梁维枢自言“凡有闻见”的详细注脚，“闻见”来源于其祖父梁梦龙，来源于其师长赵南星，来源于其所仕的“先朝”和其子梁清标所仕的“当朝”，这些可能是较为重要的方面。

书名中的“玉剑”非“衣翠衣，带玉剑”那样的佩饰，而很可能是“玉光剑气”的省写。“玉光”与“剑气”皆比喻人的才华，恰巧一“文”一“武”，内在的温润华美与外在的锋芒锐利无不包含在内。“剑气”自然是用“丰城宝剑”的熟典，宝剑的精气上达于天，使得“斗、牛之间颇有异气”（《晋书·张华传》）。

而将美玉之光、宝剑之气并用，以比喻人之才华的，则有《隋书》卷七六《王贞传》，齐王暕与王贞书曰：“夫山藏美玉，光照廊庑之间；地蕴神剑，气浮星汉之表。是知毛遂颖脱，义感平原；孙慧文词，来于东海。”

古人以“玉光剑气”比喻人之才华卓越，其例甚多，如吴景奎《药房樵唱》宋濂序云：“玉光剑气，直出人间；麟角凤毛，终为世瑞。”

贝琼《铁崖先生传》谓杨维桢“自姚虞而下，雄健而不窘者，一人而已。湖南李祈评其所作曰‘玉光剑气，自不可掩’，良有以夫”。

焦竑《玉堂丛语》卷七载葛元喆称赞吴祐“此儿玉光剑气，终不可掩”。

陈继儒《梦鹤张公传》谓张大纶之长子、长孙“玉光剑气，将修宪副公以来之基，而更昌大之”。

与《玉剑尊闻》同时，张怡著有《玉光剑气集》，亦载有明一代之轶闻掌故，体例亦仿《世说新语》，实际上，笔者正是由此书而联想及于《玉剑尊闻》的“玉剑”二字。

书名中的“尊闻”二字，应是出自《大戴礼记·曾子疾病》“君子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闻，则广大矣”（《汉书·董仲舒传》引作“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尊其所闻”有二解，一者认为即尊崇、尊重自己的见闻，如《淮南子·修务训》“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宋理宗《道统十三赞序》“采其大指，各为之赞。虽未能探赜精微，姑以寓尊其所闻之意云尔”，朱熹《策问》不满于当时学者排斥汉易之学，谓“今百工曲艺莫不有师，至于学者尊其所闻，则斥以为专门而深恶之”；一者认为“尊”即“遵”，则“遵其所闻”与“行其所知”为同义。

《玉剑尊闻》中的“尊闻”，自应为前一解，固然因为此书中所记的轶事掌故，作者并非要去“遵行”；也因为如前所述，这个“尊”字也表示作者对其见闻来源——如其祖父梁梦龙、其师长赵南星等的尊重。

如果要解释《玉剑尊闻》这个书名的含义，很可能它是指：大明朝有很多才华卓越的人物，他们如美玉之有华光，如宝剑之有精气，我从先辈、师长等处有所闻见，而很尊重地记录下来。

此书名之含义，笔者虽数年留心，而所得仅此，敬祈大雅匡谬，兼怀感先师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