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萍：写作这个职业真好，尤其对于女人

作者：倪萍

写作这个职业真好，尤其对于女人。

做完家务，倒上一杯茶，打开各种小吃的盒子，铺开稿纸，准备开始写了。厨房的炉子上小火炖上一锅好汤，写累了上阳台浇浇花儿，在沙发上坐着翻翻书，再累了就出去走走，小超市里逛逛，买些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回来继续写。从从容容，不急也不躁，多好的日子！

这个夏天我过得很爽。儿子在南屋写他的暑假作业，我在北屋写《姥姥语录》，赶上他写作文，我俩就比赛，我给他的作文打分、写评语，他看我的稿子说直觉。

我们今天真不能小看孩子了，一方面他们年龄小，会说出一些幼稚的话；另一方面社会给予他们的影响无处不在，他们和大人同步接受着现实，你常常觉得你是在和朋友对话。

“你写老奶奶是因为想她吗？”

“不仅仅是……”

“是为了挣钱？”

“也不仅仅是……”

“死了的人都有人想吗？”

“也不见得……”

又想起几年前儿子算过的一笔账。

“爸爸死了八年之后你就死了吧？”

“这……”

“爸爸比你大八岁！”

“哈，数学课代表不错呀！可生命的账不是这么算……儿子！”

我俩快乐地过了十二天的“假期”，儿子要启程去水门口了，我继续写着《姥姥语录》。他十二篇作文的最后一篇写的是《水门口比北京好》，我看了还挺感动的，我给他打了九十分。

送走儿子，写完了《姥姥语录》，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还有十天将要开拍的新电影怎么也进入不了我的生活，满脑子都是姥姥，满心都是水门口。儿子一天几个电话地打着，上哪个山了，下哪条河了，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和谁打扑克了，全是废话。废着废着话，我熟悉的乡音出现在儿子的嘴里了，孩子入乡随俗真快呀，才三五天吧，他就一口的荣成“天气预报”了。 “俺这儿下大雨了，俺去石岛看娶媳妇的啦，俺还替你喝了一口喜酒呢！”

欢喜得我呀！这个夏天太热了，却热得我这么爽，心里想排解的都流淌出来了，轻松了。

出版社就要来取稿子了，我又看了一遍，反复问自己：《姥姥语录》也真如姥姥生前所说的，净是“闲着没事说的那些没用的话”，说给读者听到底有多大意义？年轻人不爱听这些唠叨，老年人谁都比你明白这些“理儿”，再写出来，还要人家拿钱来换，值吗？就像母亲爱孩子，把她家孩子的十二张照片制作成台历送给你，你会摆在家里吗？

别期望有《日子》那样的发行量，因为它不是宋丹丹说的《月子》，没有写我的私生活。咳，你就是写了你的私生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网络时代，你的私事早就被一网打尽了，真的假的N多次在网上“无私”地生活一通了，你还期望什么？别自恋了！

出吧，图书市场那么大，既不多你这一本，也不少你这一本。如同自助餐，各取所需吧。

思想放下了，行为就无拘无束了。没有文采，没有章法，更没有布局，有的仅是真情，每一篇、每一个字都不是写出来的，是说出来的。手中的笔跟不上脑子，写的什么不知道，只是回忆，只是回眸，常常是进去了回不来。无限眷恋和姥姥在一起的穷日子，欢乐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我尽情地和姥姥说着荣成话。

想念姥姥的日子也挺幸福的，就像姥姥说的，幸福很小，别嫌弃，一个又一个加起来就成了大幸福。想着姥姥的一句话，做一顿姥姥拿手的山菜包子，晒晒被子，闻闻胰子的香味，买筐带皮的核桃砸一砸，用铁锅粗盐炒炒花生香香嘴，用碎布给儿子缝个沙包，贴个窗花挂个纸灯，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绿一点红地涂抹着，使劲地把浮躁的心往地面上拽。

写作的日子很快乐，画画也很得意。楼下写一篇，楼上画一张，没学过画，拿起笔就抹，什么颜色都敢用。哪有绝对的一定之规呀？无论做什么，自由对于一个人都是最人性的基础，自由让你真实地表达你的人生观，自由开发了你身上从未发现过的天赋。自己的天赋是什么，你不开发也许永远不知道。

冷静下来才发现，“姥姥语录”用文字写出来，许多字是字典里找不到的，普通话和荣成话对不上位，尤其是姥姥那特有的声儿、特有的味儿，这是无法更改的遗憾。许多语录不用原词原字看上去很别扭，呜呼，只能这样了。他们说你该上电视上把“姥姥语录”讲出来，我说千万别，现如今我怎么那么怕上电视啊！

想在姥姥鸡毛蒜皮的语录中找点大事件很难，姥姥的一生注定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个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的小脚老太太。大事出自哪里？没有哇。放大了不是姥姥，缩小了也不是姥姥。就这样吧，一个真实的姥姥，一个家家都有的老太太。

阳台上的月季花今年开得很旺，八大盆的鲜花把三个大阳台铺得满满当当，这是姥姥盼着的日子，平凡、普通、自由自在，想不开的事倒过来就想开了，不理解的人换个个儿就理解了……

放下笔，放下姥姥，出门走走。下雨了，没有带伞也继续往前走。

“雨呀、雪呀、风呀都是好东西，这么些个水从这么大的天上往下流，这不都是神水呀？浇雨的日子一年中才有几回？风里走走，雪里滚滚一生才有几回？人哪，不能光接地不接天，有天就有地，天地合一嘛！”

不识字的姥姥说的话就像天籁之声，我细细地品味着，慢慢地享用着。都是些早就明白的理儿，可也都是些常被欲望、诱惑遮挡住的理儿。

姥姥说：“没有人的时候，把脑子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晒，浑身轻快好多。

人的两条腿不能走得太快，太快了魂儿跟不上。没有魂儿的人就常做错事、傻事。”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说：“请你走慢点儿，等等你的灵魂。”

如果姥姥可以重生，现在该是一个两岁的嫚儿了，她新的九十九年还会是这样吗？她的语录还会是这些话吗？一定不会的！

时代造就一个人，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规避的。于是我就想到了，姥姥其实是家家都有的那个老太太，“姥姥语录”也是家家的老太太都常说的那些理儿。

此书翻翻也行，不看也罢。

——摘自倪萍《姥姥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