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二〇一五年的深夜,台北信义区豪宅的卧室里,躺在病床上的平鑫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神情憔悴的女人。他的目光很陌生,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
这一刻,琼瑶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就在三十六年前,这个男人还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为了这句诺言,她等了整整十六年。等他摆脱世俗的枷锁,等他挣脱婚姻的束缚,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相爱的未来。
然而命运总爱和她开一个荒诞的玩笑。
当她终于熬过了等待的煎熬,却要在晚年一遍遍地对深爱的丈夫自我介绍:「我是琼瑶,是你的妻子,我们相爱了五十多年……」
01
「陈妹妹,你最近的作业本怎么又弄丢了?」
一九四七年的秋天,台北女子中学的教室里,数学老师皱着眉头盯着九岁的琼瑶。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窃笑,琼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没有告诉老师,那些作业本都被她撕碎了,和她的另一个秘密一起,藏在床底的铁盒里——那里面装满了她写的小说手稿。
「二十分!陈喆,你是想气死我吗?」数学老师的怒吼在教室里回荡。
琼瑶低着头,用余光瞥见妹妹正在默默流泪——因为考了九十八分而不是满分。这个总是完美的妹妹,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标杆。
回到宿舍,琼瑶颤抖着从床头柜里找出一把药片。「这样就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了吧……」
命运在这时给了她一个转机。室友小林发现了她的异常,冲进房间抢走了药片。当琼瑶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时,她在父母惊慌的目光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关切。
「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要再让爸妈担心了。」妹妹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颤抖。
琼瑶点点头,却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那个时候,她开始给《国语日报》投稿。那些被数字折磨的深夜,成了她创作的最好时光。每一个被父母和老师否定的日子,都化作了笔下最动人的故事。
然而,命运给她准备的剧本,远比她写的小说更跌宕起伏。
在她十八岁那年,她遇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人——她的语文老师蒋仁。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她站在讲台上朗读自己的习作,忽然对上了讲台下那双闪着光的眼睛。
「陈同学,你的文字里有一种独特的美。」下课后,蒋仁叫住了她。
那一刻,琼瑶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理解的美妙。在这个永远只有分数的世界里,终于有人看到了她内心的光芒。
可是,当这份懵懂的感情刚刚萌芽,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我女儿,怎么能和他谈恋爱!」当母亲发现这段感情后,二话不说报了警。
「等我毕业,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临走前,蒋仁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年后,我们在老地方见。」
琼瑶相信了。却不知道,这会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一年后,等来的不是重逢,而是永别的消息……
02
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琼瑶站在民政局的门口,望着眼前的庆筠,恍惚间想起了蒋仁。
「我会让你忘记过去的伤痛。」庆筠握着她的手这样承诺。
七个月后,她就站在了结婚典礼的殿堂上。台下宾客的祝福声中,琼瑶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命运的转机。然而这场婚姻,却成了她最深的噩梦。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琼瑶正在书房写着新小说的大纲。门突然被撞开,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又在写你那些该死的小说?」庆筠摇摇晃晃地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稿纸。
「别碰它们!求求你……」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写点小说的女人!」庆筠疯狂地撕扯着纸张,「为什么你的小说能发表,我的却总被退回?」
纸片在空中飘落,如同琼瑶破碎的心。她这才明白,原来丈夫内心埋藏着这样深的嫉妒。
03
一九六三年的夏天,《皇冠》杂志社的办公室里,平鑫涛正在翻看一份新投稿的小说手稿。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纸上移开。直到最后一页,他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
「这部小说写得很好,」他的眼神炯炯有神,「但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主角最后选择了原谅?」
琼瑶愣住了。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和她讨论小说中的情节。
「因为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原谅。」她轻声回答。
平鑫涛的目光微微闪动:「可是,有些伤害是无法原谅的。」
那一刻,琼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共鸣,仿佛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伤害。她不会想到,这个欣赏她才华的男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编辑小张在茶水间悄悄告诉她,「他是平社长,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醒了琼瑶内心刚刚燃起的悸动。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直到那个雨天的傍晚。
「你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平鑫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说,「那种被伤害却依然相信爱情的倔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琼瑶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可是社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感情,最好的结局就是没有开始。」
平鑫涛转过身,目光灼灼:「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04
一九六七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台北市重庆南路的一家咖啡馆里。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林婉珍的尖叫声划破了咖啡馆的宁静。她一把掀翻了桌上的咖啡,滚烫的液体溅在琼瑶的衣服上。
琼瑶没有躲闪,任由咖啡渗透衣物,灼烧着皮肤。她知道,这远比不上林婉珍此刻内心的灼痛。
「他是我丈夫,我为他生儿育女。而你,不过是个插足的第三者!」林婉珍的眼泪夺眶而出。
咖啡馆里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琼瑶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刺向自己。
「对不起……」她轻声说,却又倔强地抬起头,「但我无法停止爱他。」
这一句话,让她背负上了「第三者」的骂名,也让她走上了一条漫长的等待之路。
深夜,平鑫涛站在琼瑶公寓楼下,目送她亮起的房间灯光。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只要灯光亮着,就代表彼此还在坚持。
「等我,」他在信中写道,「等孩子们长大,等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现实总是格外残酷。一次,几个醉汉认出了琼瑶,对着她指指点点:
「看,那不是抢人老公的小三吗?」
「不值得。」
「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懊恼地锤墙,指节渗出血迹。
那一刻,琼瑶忽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不仅是甜蜜的相守,更是彼此的折磨。
05
一九七九年,他们终于熬过了十六年的等待。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在晚年却遭遇了更大的考验。
二〇一五年的一天,平鑫涛突然在餐桌上问琼瑶:「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琼瑶的手一抖,汤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强忍泪水,微笑着回答:「我是琼瑶,是你的妻子。」
「不可能,」平鑫涛固执地摇头,「我的妻子是林婉珍。」
这一刻,比当年等待的十六年还要煎熬。每一天,她都要重复同样的自我介绍,看着深爱的人用陌生的眼神打量自己。
「爸,需要插管治疗。」继子女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告诉琼瑶。
「不,」琼瑶坚定地说,「你们的父亲说过,他不想靠机器活着。」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的父亲!」继子女们愤怒地指责。
就在这场关于生命尊严的争执中,平鑫涛悄然离世。当琼瑶以为这是痛苦的终点时,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她发现自己被完全排除在了遗产之外。
「这就是你等了十六年的结果,」林婉珍在平鑫涛的葬礼上冷笑着说,「到头来,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琼瑶望着墓碑上平鑫涛的照片,忽然笑了:「你错了,我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些我们互相陪伴的日子,和他给我写的一千多封情书。」
然而,当她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还是忍不住落泪。窗外的月光如同利刃,划过她日渐苍老的脸庞。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写过的所有爱情故事,都不及现实来得残酷。
06
二〇二四年二月,台北艺文界为琼瑶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展览。
这个用文字编织爱情的女人,仿佛有着永远的魔力。展厅里,她最后一次翻开那个尘封多年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千多封信。
「你们知道吗?他七十多岁了,还会给我写情书。」她抚摸着泛黄的信纸,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梦。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她苍老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没人知道,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等那十六年吗?」一个年轻记者问。
展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琼瑶望着展墙上的年轻照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你知道吗?那十六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那时候,他还记得我是谁。」
一个月后,琼瑶做出了那个决定。就在前一天的晚餐后,她特意叮嘱儿媳第二天要来看她。
「明天,你一定要来。」她的语气异常坚定。
那天晚上,她一封接一封地重读平鑫涛的来信。最后,她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告别信:
「我活得认真,爱得深切。现在,让我走得像我写的故事里那样,带着最后的体面。」
第二天清晨,当阳光洒进她最爱的书房,八十六岁的琼瑶静静地躺在了最爱的沙发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书桌上,她未完成的小说停在最后一页,笔迹依然清晰:「爱情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终成眷属,而是等待的过程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她的离去,像她的爱情一样倔强。没有插管,没有呼吸机,只有最后的尊严。
葬礼上,林婉珍意外地出现了。她站在灵位前,沉默许久,最后轻声说:「这一生,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去爱。」
琼瑶的书房至今仍完整保留着。窗台上的蝴蝶兰在春日里绽放,阳光洒在她生前最爱的那把沙发上,一切都像她从未离开。
而她写过的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都不及她自己的人生更动人。从惊才绝艳的少女到备受争议的「第三者」,从等待十六年的痴心人到晚年被遗忘的伴侣,她用生命诠释了一个真理:
爱情的美,不在结局,而在过程。即使是最后的告别,也要带着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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