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兆元丨何以在二十四节气里读懂中国

中国的二十四节气以"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为名，于2016年申报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一般说，一项非遗代表性名录，比如一项手工技艺，一种音乐类型，其文化内涵毕竟有限，要说在一项非遗里就可以读懂中国，是比较困难的。但是，中国的二十四节气很不一样，其蕴含的文化信息的丰富性非常突出。

中国最古老的历史典籍《尚书》，其第一篇名叫《尧典》，主题就是帝尧命令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位分别到东南西北四方，观察太阳运行规律，确定日中（春分）、日永（夏至）、宵中（秋分）和日短（冬至）四个重要的季节时间节点，形成历法，颁布给民众使用。而其历法的所谓"两分""两至"，就是二十四节气的四个重要的基石。帝尧在孔子时代被认为是中国历史文化奠基者的第一人，是圣人。孔子整理的古代典章，便从帝尧开始。帝尧王业的第一件事就是历法，就是为二十四节气奠基。所以从二十四节气里读懂中国，首先就是读懂中华文明的起源，读懂中华的古老神话。

从帝尧时代的四个重要节气，到西汉时期二十四节气完全成熟，其间经过了两千多年，在节气文化上集成了丰富的内涵。从那时起距今又两千余年，二十四节气经过又一轮文化渲染与建构，高雅者相关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叠加，通俗者民众生活衣食住行，形成了庞大的文化谱系，二十四节气便成为进入中国文化的一扇大门。

近年来，二十四节气的图书可谓层出不穷。这些图书，除了有部分历史与民俗的学术研究外，多是知识性介绍。而处在通俗知识介绍与纯粹学术研究之间的民俗节日读物，能有新的表达方式吗？新近出版的《二十四节气里读懂中国》（中州古籍出版社，2024）给我们带来了一种新的民俗节日的解读方式，这就是一种民俗民间文学的评论文体的方式，带着问题意识，专业的立场，评论的眼光，通俗表达，但不是通俗的知识读物，也不是纯粹的专业之书。这也是民俗学界期盼很久的一种读物撰写，即关于二十四节气的民俗评论。

从整体上看，本书是要解读二十四节气中的中国智慧，而其智慧也不是面面俱到，而是揭示其对于自然世界的深刻认识，然后发现其对于人事生命的感悟，以及对于社会的管理方式，发现其天人合一的智慧。这样，一本关于民俗节日的图书就有了主调，有了问题意识。而对于自然的感悟由发现自然的美，从而建构美好的诗意的生活。这就是本书不同一般图书的地方。

如关于自然与人的生命节律，关于春夏与秋冬的养生，书中论述"春夏养阳，秋冬养阴"问题，本是中医医疗科学的智慧结晶。按说，春夏该防暑，秋冬该保暖，但是中医在四季节气理论的指导下，预防治疗过程中充满辩证法。春天易为寒意所侵，所以应该春捂，春天虽则温暖，但不易早去厚重衣物。而盛夏天气虽然暑热，但是易大意着凉，所以春夏的核心问题不是防暑，而是养阳防止阳散疾生。秋冬天气干燥，虽然天气寒冷，却易因取暖服食热性食物而生燥气，以至内外不适，故反倒应该增其阴湿以解秋冬之燥。这些智慧与二十四节气可谓互为表里。如五月夏至节气，有三候：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古人解释，鹿角得阴气而解，故盛夏有阴气所藏，蝉感阴气而鸣。而半夏喜阴，故夏至热甚之时，阴气缠绕。这节气的理解，不是给中医理论做了注脚吗？所以，二十四节气作为中国智慧，是其读懂中国的主要入口。

民俗节气作为文化传统，其实呈现的是一种文化叙事，也就是中国故事。二十四节气显然是最为精彩丰富的中国故事。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每一候都是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大众耳熟能详，有的则后来传播有限，社会上整体上处于半遗忘状态，亟待重述激活。如雨水节气的"獭祭鱼"，本书就做了很好的阐释。

水獭是不是真的有祭祀游鱼的本意，这个我们真的不知道。但是春季渔汛，捕鱼比较容易。水獭捕获游鱼陈列岸上，双手放在胸前，有一种好像是祭拜的动作。这个古人有丰富的解读，本书列出来这些材料十分精彩，可以见出这种叙事的延续扩展形态。古人认为，豺狼、水獭都知道报本，都知道感恩，都知道对于自己的生活来源以祭祀表达礼遇，那人就更应该知道感恩了。这个故事除了表达天人合一观念，进一步表达为生态观念，强调这是"自然之礼"。而更加实在的是：捕鱼的时机到了，獭祭鱼也是一种生产的信号。解读一个故事，就是打开一扇文化的窗口。

在一定程度上，二十四节气的评论就是对于中国传统叙事的评论。

民俗传统叙事，一般采用三种叙事的立体的结构谱系来展开。一是语言文字的叙事，二是仪式行为的叙事，三是图像景观的叙事，三者往往融合立体呈现。民俗评论一般从这三个方面展开。

语言文字方面，有历代的关于节日历史文化的记录，还有大量的诗文，对这样的叙事材料的评论，往往揭示的是节气的诗意审美。本书多数篇章都会提到节气的诗文语言材料，所以充满浓厚的诗意评说意味。

对于仪式行为的评析，往往与一定的地方民俗联系在一起。如惊蛰节气驱除害虫，本书列举有山东的烟熏驱虫、浙江的工具驱虫、湖北的图符驱虫等，非常生动。夏至篇则重点讲述民俗行为，如夏至的祭祀，夏至的饮食，夏至的用扇等，展示一副夏至的生活图景。仪式行为是节气的核心问题，也是民俗实践的关键问题，所以本书这个重点非常突出。

作为图像景观，既是节气的背景，又是节气的叙事。其图像，有的是民俗信仰的工具，有的是对于节气的描述绘画，是节气的记录，是一种图像叙事。而景观，既包括自然的物候，其中有七十二候的半数是在描述自然形态，这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对话形态。有的景观是一种人为的制作。有的是一种行为，属于表演性景观，与特定仪式相关，但是其观赏性突出。如小满时节的曝书与晒衣，这是一种健康的行为，也是文化保护行为，更是一种景观的生产。书中应用谚语写道：六月六，晒红绿。可以想见，这个节气，中国的世界是何等灿烂。

总之，本书通过对于民俗节气的评论来讲述中国故事，别具一格。这是逐渐形成的民俗评论的一种文体，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方式。本书在展开对于语言文字、仪式行为和图像景观的分析后，以中国智慧的问题意识进行评述，体现出评论特色。

民俗评论是民俗的传承，也是民俗的甄别与推介，更有价值的评判。民俗真善美的内容价值，民俗叙事形式的雅俗与社会心理适应，都是其关注的问题。民俗评论面对纷繁的叙事有拨乱反正之用，故需要专业知识。民俗文化具有统一性与多元性，故判断需要正确的价值观。民俗叙事是一种复杂的富有魅力的文本，故其评论需要独特的审美观念。我们从二十四节气找到读懂中国的路径，也就需要找到民俗评论的方法。民俗评论的立场，应该是人民群众的根本立场，与中华优秀文化传统的结合。中国的民俗评论文体，将逐步建构起来。

　　作者：田兆元

文：田兆元 （华东师范大学民俗研究所教授） 编辑：郭超豪 责任编辑：邵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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