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世能臣还是乱世奸雄？揭开叙利亚实控人朱拉尼的神秘面纱

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操闻言大喜。

——引自《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当前叙利亚的局势与东汉末年军阀割据有些相似之处。

2024年12月8日，已是四面楚歌的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从首都大马士革经由拉塔基亚附近的驻叙俄军赫梅米姆空军基地仓皇逃往俄罗斯，标志着属于伊斯兰什叶派分支阿拉维派的阿萨德家族，对叙利亚两代合计53年的统治宣告终结。

在这次推翻阿萨德政权的军事行动中发挥主导作用的，是之前并不为世人所熟悉的叙利亚反对派“沙姆解放组织”，英文简称HTS。主要得到土耳其支持的HTS，此前在叙利亚伊德利卜省建立了自己的统治，突然于11月27日发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在其带动之下各路反对派势力相继发难，只用了短短11天就完成了叙利亚持续13年内战都没能完成的任务。

■叙利亚反对派在短短11天内就推翻了巴沙尔·阿萨德政权。

目前HTS领导人穆罕默德·朱拉尼（已经对外宣布恢复使用自己的真名艾哈迈德·沙拉，为方便起见，本文仍然称呼他朱拉尼），已经成为叙利亚事实上的话事人。在巴沙尔·阿萨德逃亡之后，他安排HTS在伊德利卜省的行政负责人穆罕默德·巴希尔与阿萨德政府的总理穆罕默德·加齐·贾拉利交接，并建立叙利亚临时政府。

朱拉尼还在幕后展开了紧张的纵横捭阖，一方面安抚前政府官员和机构雇员，让他们继续发挥必要的作用，并宣布赦免前政府军士兵；另一方面与各派势力进行密切勾兑，稳定局面。在外交上还需要小心应付伊朗和俄罗斯欲走还留的残余力量，以及美国、以色列、土耳其、欧洲和周边阿拉伯国家的不同要求，这绝对是一项难度极大的工作。

■叙利亚HTS军事行动管理局相关人员会见基督教社区领导人。

可以说目前叙利亚国家的未来走向系于朱拉尼一身。然而，作为吃瓜群众，我们并不了解他，谁知道他到底是“治世之能臣”，还是“乱世之奸雄”，亦或兼而有之？饱受战火摧残的叙利亚，会在他的手上恢复和平与繁荣吗？

在本号之前的文章《北线告急南线火起，阿萨德似成弃子，被传开刀伊朗换以色列救援》中，我们已经对HTS的情况进行了一些简要介绍，本文试图再为大家揭开笼罩在朱拉尼头上的那层神秘面纱。

世家子弟

在介绍朱拉尼本尊之前，我们得先说说他的家世。因为他可不是草根出身，而要算是叙利亚的一名世家子弟。

朱拉尼的父亲侯赛因·阿里·沙拉于1946年出生在叙利亚戈兰高地东南侧的菲克（Fiq），他们家族是当地的大地主，到朱拉尼的祖父阿里·穆罕默德·沙拉这一代已经拥有菲克的大部分土地。

■叙利亚菲克地区的古代遗迹，朱拉尼的家族在当地属于名门望族。

在朱拉尼的曾祖父穆罕默德·哈立德·沙拉那一辈，他们家族的很多人都曾经参加过反对法国殖民主义者的战斗，穆罕默德·哈立德·沙拉曾经在反对法国占领叙利亚的大起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因而被缺席判处死刑。这个判决当然不可能得到执行，但穆罕默德·哈立德·沙拉还是在33岁就英年早逝。可以说，这个家族的祖辈人物就充满了反抗和斗争的精神。

■这幅画作表现了1925年叙利亚大起义期间，法军塞内加尔部队与叙利亚起义者交战的场面，朱拉尼的曾祖父曾积极参与了此次起义。

朱拉尼的父亲侯赛因·阿里·沙拉也是法鲁克·沙拉的堂兄弟，后者是叙利亚政府的一位著名官员，在1986～2006年的20年间长期担任叙利亚外长，后来担任叙利亚副总统的职务，直至2014年7月19日任期结束。

侯赛因·阿里·沙拉毕业于伊拉克巴格达大学，获得了经济学学位。他年轻时是一名信奉纳赛尔主义的阿拉伯民族主义学生活动家。在军队中拥有广泛基础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叙利亚分支在1961年和1963年接连发动政变，此后发起了反纳赛尔主义的清洗行动，当时还不满20岁的侯赛因·阿里·沙拉因此被捕入狱。

■1992年，侯赛因·阿里·沙拉在大马士革星期二经济研讨会上发言。

在1967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在短短6天内就占领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战争迫使居住在戈兰高地的侯赛因·阿里·沙拉一家逃离故土。

侯赛因·阿里·沙拉也在后来越狱并于1971年前往伊拉克避难，在此期间他曾前往约旦与巴解组织游击队建立联系。此后侯赛因·阿里·沙拉返回叙利亚，并再次被老阿萨德监禁。

过了几年，侯赛因·阿里·沙拉被释放，然后前往沙特寻求庇护。他在沙特成为一名石油工程师，并在那里娶了一名教地理的老师，结婚生子，这才有了后来的朱拉尼。

貌不惊人

阿布·穆罕默德·朱拉尼于1982年出生在沙特首都利雅得。“朱拉尼”这个名字就含有戈兰高地的意思，以示故土难忘。

■从空中俯瞰1982年的沙特首都利雅得，朱拉尼就出生在这里。

1989年，沙拉一家返回叙利亚，定居在首都大马士革的富人区梅泽（Mezzeh）。据朱拉尼的传记作家胡萨姆·扎兹马蒂说，青少年时期的朱拉尼虽然勤奋好学，但并不起眼。那时他戴着一副高度眼镜，显得十分羞涩，总是躲避其他人的目光。

然而，很少有人能了解朱拉尼的内心世界。在2021年接受美国公共广播服务（PBS）“前线”节目采访时，朱拉尼透露自己的思想是在2000年受到巴勒斯坦第二次大起义的刺激而开始激进化的，那时他只有18岁。

■2000年9月28日，当时的以色列利库德集团领袖阿里尔·沙龙访问耶路撒冷的阿克萨清真寺，直接引发了巴勒斯坦第二次大起义，此次事件持续了长达5年。

在911事件之后，朱拉尼开始关注“基地”组织。2003年，就在伊拉克战争爆发的前夕，朱拉尼搭乘长途车从大马士革来到巴格达，随后加入“基地”组织并开始迅速崭露头角。

有媒体报道称，朱拉尼很快成为伊拉克“基地”组织领导人阿布·穆萨布·扎卡维的亲密助手，但这个说法被朱拉尼在2021年接受采访时否认，他说自己根本没和扎卡维见过面，而且自己当时只是“基地”组织里的普通一兵。

■伊拉克“基地”组织领导人扎卡维，2006年6月7日被美军定点清除。

2006年，朱拉尼在伊拉克被美军俘虏，此后直至2011年，他被美军辗转关押在阿布·格莱布监狱、布卡营地、克罗珀营地和塔吉监狱等多处地点。

重返叙利亚

奇怪的是，尽管被美军辗转关押，但朱拉尼却一直都没断绝与“基地”组织的联系。2011年他获释之后恰逢叙利亚爆发内战，朱拉尼很快就带着大量资金和在当地扩大“基地”组织存在的任务回到叙利亚。

■2006年，朱拉尼在被美军俘虏之后在阿布·格莱布监狱留下的大头照。

此时朱拉尼与伊拉克“基地”组织领导层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融洽了，因此领导层的人也乐于看到他离开伊拉克。尽管如此，朱拉尼还是与“基地”组织的首脑人物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达成协议，成功建立了“基地”组织叙利亚分支——“努斯拉”阵线。

在2013年之前，叙利亚“努斯拉”阵线一直与巴格达迪的伊拉克伊斯兰国保持联盟关系，由伊拉克伊斯兰国向“努斯拉”阵线提供战士、武器和资金，朱拉尼与巴格达迪之间通过当时的“基地”组织老大艾曼·扎瓦希里调解争端。

■一名“努斯拉”阵线的武装人员，该组织的人员、武器和资金最初都来自“基地”组织。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拉尼开始疏远“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那种全球圣战的极端意识形态，而是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离心”色彩和叙利亚民族主义倾向。2012年1月，“努斯拉”阵线宣布朱拉尼成为该组织的最高领导人（总埃米尔）。2013年4月，朱拉尼强硬拒绝了巴格达迪将“努斯拉”阵线并入伊斯兰国的要求，因为这意味着朱拉尼将失去自主权，从而被置于巴格达迪的直接控制之下。

■伊拉克“基地”组织领导人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后来自称伊斯兰国哈里发，2019年10月27日在美军的突袭中自杀身亡。

为了抗衡巴格达迪，朱拉尼选择向“基地”组织领导人扎瓦希里宣誓效忠，后者也支持“努斯拉”阵线的独立性，目的可能同样是为了制衡巴格达迪。

巴格达迪当然不干——“努斯拉”阵线的人、枪和钱都是老子提供的，翅膀硬了就想脱离老子单干可还行？此后的强推“并派”导致伊斯兰国和“努斯拉”阵线在叙利亚发生武装冲突。2014年2月，由于扎瓦希里无法调停伊斯兰国与“努斯拉”阵线的争端，“基地”组织站在了“努斯拉”阵线一边，宣布与曾经的附属组织伊斯兰国脱离关系，使“努斯拉”阵线成为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唯一代表。

■2014年在阿勒颇地区作战的“努斯拉”阵线武装人员，当时该组织已经与伊斯兰国决裂。

此后朱拉尼的叙利亚民族主义思想表露得越来越明显。2015年5月，朱拉尼在蒙面接受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的采访时表示，“努斯拉”阵线的首要任务是打击巴沙尔·阿萨德政权、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伊斯兰国。在这次采访中他还说，我们的战争不是为了报复阿拉维派。尽管他们在伊斯兰教中被视为异端，但只要其放弃自己信仰中与伊斯兰教相抵触的内容，就“不会受到影响”。

沙姆解放组织

2016年7月28日，朱拉尼在对外界发布的一条录音中宣布，将“努斯拉”阵线更名为Jabhat Fateh al-Sham，其中的Jabhat是“阵线”的意思，Fateh是“胜利”的意思，al-Sham则是“大叙利亚”的意思，简称“沙姆胜利阵线”。

■2016年，朱拉尼首次公开露出真容，宣布将“努斯拉”阵线更名为“沙姆胜利阵线”。

一些人认为这意味着“努斯拉”阵线与“基地”组织彻底决裂，但朱拉尼在录音中并未明确提及“基地”组织，也没有声称不再效忠扎瓦希里。

2017年1月28日，朱拉尼又宣布解散“沙姆胜利阵线”，与其他一些叙利亚反对派别合并成立更大规模的“沙姆解放组织”（Hayat Tahrir al-Sham，简称HTS），其中Hayat是“组织”的意思，Tahrir是“解放”的意思，al-Sham所指的“大叙利亚”，代表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和巴勒斯坦等大片地区，即所谓的“黎凡特”地区。

■“黎凡特”地区覆盖范围示意图，浅绿色表示历史性的“黎凡特”表述，相当于东地中海地区；深绿色表示在20世纪被称为“黎凡特”区域的国家；绿色表示21世纪有时被包括在“黎凡特”区域内的国家和地区。

此后HTS致力于打击伊德利卜省境内的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等反对势力，成功控制了该省大部分地区，并通过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救国政府”对控制区进行治理。

从2020年中期开始，朱拉尼增加了自己的公开活动报道，以便在控制区打下更加深厚的民众基础。HTS所属媒体每天都会发布多个视频，展示朱拉尼和HTS的治理活动，包括面向农村的税收分配以及朱拉尼与各派民兵组织的会面等等。

■2023年2月7日，朱拉尼在伊德利卜省与土耳其交界的贝斯纳亚村视察地震所造成的损失。

在朱拉尼的管理之下，伊德利卜省从原来叙利亚最贫穷的省份一跃而成为经济发展最快的地区，兴建了豪华购物中心和住宅小区，接入土耳其电网保证了24小时电力供应，超过首都大马士革，甚至还拥有一所大学，学生总数多达18000人。

不过，HTS的治理还是继承了极端组织的一些特质，包括暴力和令民众难以承受的高税收。2024年3月，伊德利卜省爆发了相当广泛的抗议活动，示威者打出“打倒朱拉尼！”的口号。对此朱拉尼做出了一些让步，释放数百名在以前的安全行动中被拘押的人士，其中包括被清洗的前副手阿布·玛丽亚·卡赫塔尼，并且承诺举行地方选举以及增加就业机会等。但同时朱拉尼也对示威者发出了警告。

■2024年2月，有报道称朱拉尼（中）在伊德利卜省的行动中铲除组织内部的政治对手。

名义上HTS得到了土耳其的支持，但埃苏丹其实非常忌惮朱拉尼不断增长的影响力。土耳其方面已经减少了在伊德利卜省边境口岸的贸易往来，此举影响到HTS的收入。从HTS方面来说，据报道朱拉尼曾两次试图接管叙利亚北部由土耳其控制的其他地区。

与美国的关系

2012年12月，美国国务院将“努斯拉”阵线认定为恐怖组织，认为它属于伊拉克“基地”组织的分支。

2014年9月，以美国为首的联军开始对伊斯兰国发动代号为“坚定决心”的打击行动之后，尽管此时已经与巴格达迪分道扬镳，但朱拉尼仍然罕见地对外公开宣称将打击“美国及其盟友”，并要求自己人在与伊斯兰国的战斗中不要接受来自西方的资助。

■2020年11月23日，正在叙利亚执行“坚定决心”作战任务的美军第1装甲师第2装甲旅战斗队第6步兵团第1营A连的士兵，及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和AH-64“阿帕奇”武装直升机。

不过，朱拉尼虽然在口头上这样说，但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配合，而且他的腔调很快就改变了。在前面提到的2015年5月半岛电视台的采访中，朱拉尼又说：“‘努斯拉’阵线没有任何针对西方的计划或指令。我们从艾曼·扎瓦希里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命令，不要把叙利亚作为攻击美国或欧洲的策源地，以免破坏反对叙利亚政权的真正使命。”

■2015年5月，蒙面的朱拉尼（左）正在接受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的采访。

然而，2017年朱拉尼成立“沙姆解放组织”之后，美国政府仍然认为HTS的核心是“努斯拉”阵线，一个被指认的恐怖组织。无论该组织使用什么名称，也无论有哪些组织并入其中，这一认定都是适用的。

换句话说，美国政府认为甭管朱拉尼改穿什么“马甲”，实质并没有发生变化。成立HTS的目的也不是向“温和”转变。

结语

从上面的描述我们可以了解到，虽然还不知道穆罕默德·朱拉尼（艾哈迈德·沙拉）是不是“治世之能臣”，但可以确定他绝对是一个“乱世之枭雄”。之所以没有使用许劭口中的“奸雄”二字，是因为朱拉尼并没有需要效忠的君主。

朱拉尼的主要政治斗争经历几乎与叙利亚内战完全重合，我们已经看到在这个过程中他表现出非常灵活的政治身段与走位，大致可以确定其思想从极端化的伊斯兰全球圣战，逐步转变为更加务实的以叙利亚为根据地的民族主义。

■至少在最近几年，朱拉尼所领导的派别在政治上更加倾向于叙利亚民族主义。

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转变的现实成果，但朱拉尼是否会在时机成熟时重拾极端主义理念，仍然不为人所知。

在这些年中，朱拉尼的势力虽然并没有对外部发动什么值得记录的恐怖袭击，但在内部政治斗争中对异己派别可是毫不留情。在2012年至2017年的叙利亚内战期间，朱拉尼的派别对什叶派穆斯林、德鲁兹族和阿拉维派实施了多次自杀式爆炸袭击和教派清洗大屠杀。

■2017年的阿勒颇汽车炸弹袭击事件造成超过100人丧生，该事件被认为是由朱拉尼的派别策划并执行的。

目前HTS在叙利亚建立统治的过程中表现出比较强的灵活性和包容态度，美国也放风说正在考虑将其从恐怖组织名单中删除，但叙利亚的未来政治走势依然需要继续观察。

朱拉尼面临两大很难跨越的障碍。一是如何处理与已经事实上在叙利亚东北部处于自治状态的库尔德势力的关系。土耳其与叙利亚库尔德人势同水火，但库尔德人武装力量叙利亚民主军又得到了美国人的支持，并且具备较强的实力，如何将其纳入统一的叙利亚大框架，非常考验朱拉尼的政治智慧。

■红色区域为库尔德人聚居区，土耳其始终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心腹之患”。

第二是如何处理叙利亚国内各种复杂宗教派别和部族之间的矛盾冲突，特别是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冲突，以及传统穆斯林与阿拉维派的冲突，而前者又牵扯到与伊朗的关系。如果还用宗教极端思想来处理这些矛盾，叙利亚的和平必然难以维持。

另外还有一点隐忧，那就是朱拉尼是否会效仿阿萨德父子，在叙利亚建立属于自己的严酷家族独裁统治。这对叙利亚来说简直就是换汤不换药，苦难仍然没有结束。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朱拉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估计我们很快就会知晓了。

■现在的朱拉尼正努力将自己打造成叙利亚的“救世主”，为自己的新政权争取更多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