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军散文丨我在边城寻找“翠翠”

　　很多年前，一位“老重庆”就告诉我：“到了秀山，一定要去去洪安边城转转，走一走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看一看清水江畔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坐一坐翠翠苦苦守望的拉拉渡船，寻一寻初始爱情的足迹。边城，一个去了就让人想找“翠翠”的地方……”。

　　数不尽的巴山夜雨，落到芭蕉叶上。都是轻问归期的喃喃细语，秀山暨洪安自此成了我心中的一份情结。

　　甲辰年初夏这次采风的最好际遇，就是在秀山这个叫“洪安”的地方，终于找到一种久违的感动。在大家都在寻找“翠翠”的时候，我率先去寻找我心目中的“翠翠”。

　　清代诗人章恺写下《至秀山》：“蜀道有时尽，春风几处分。吹来黔地雨，卷入楚天云”，生动描绘出秀山“一脚踏三省、三省共一城”的独特禀赋。秀山洪安古镇是一个充满人文气息的地界儿，素为“湘渝黔”咽喉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农商繁荣兴旺的地方。每个人心里都有座属于自己的洪安边城，这里古建筑群立，造型独特，土家苗寨风情别具一格，“象鼻吸水”、”拉拉渡”、“九龙山”、“三不管”小岛等皆享誉盛名。当地特有的“边边场”赶集文化，吸引了湖南、贵州和重庆三地居民前来热闹。每当集会举办时，三地百姓汇聚于此，没有时空限制，充满了浓郁地域风情。这里还是多民族聚居之地，游客们可以充分感受到不同民族的文化风情与和合共处。

　　清水江河静静流淌，水面雾气袅袅升腾。我的对面是湖南花垣县边城镇，我的脚下是重庆秀山县洪安镇，我的右边不远处是贵州松桃县迓驾镇，“鸡鸣听三省”，名不虚传啊。清的小溪，白的小塔，旧的渡船，依然掩映于青山绿水之间。

　　这里，正是沈从文笔下《边城》中凄婉爱情故事的发生地。《边城》以这里为原型，讲述了在一座小山城发生的一个“原生态故事”，由此被赋予了更为浑绵深厚的文化意蕴。

　　边城保留着有一种古老又独特的渡河方式，用一根长长的铁缆固定在河两岸的石头桩上，然后把渡船用铁环相扣在铁缆上，船与铁缆相互依存，可自由往返于固定路线的河面之上，艄公不靠划桨撑篙，全凭一根带凹口的木棒，在铁缆绳上拖拉前行，从而把人们安全运送彼岸，当地百姓形象地称此为“拉拉渡”。其实拉拉渡这种过河方式，早年在秀山梅江河、平江河就非常普遍，因为入了经典《边城》，遂使洪安“拉拉渡”声名鹊起蜚声中外。“拉拉渡”载着我缓缓前进，在洪安探寻“历史遗迹”，寻找“边城记忆”。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边城》首段七个“一”的精妙描述已被载入文学史。作为《亚洲周刊》“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第二名，许多慕名而来者索性以《边城》为导游图，依次寻觅文中的官路、白塔、石碾和船夫的坟，踏青石古道，登吊脚木楼，谛听月光下飘来的渔歌，回味那百年前美丽动人的故事。

　　翠翠是沈从文向往的优美人性与人生的化身与极致。这个湘西妹子，长期生活在山水间、渡船上，青山绿水与古朴环境造就了翠翠清澈透明的性格，她聪明、美丽、乖巧、纯朴、善良、腼腆、多情、热心、纯真，不发愁，不动气，又从小常看着老人向那些困惫的旅人赠饮一杯凉茶，甚至不收过渡者的赏钱，过着勤俭、宁静的生活。沈从文细腻地展示了“翠翠”情窦初开时充满爱的心灵，表现出人类感情中极为初始美好的一面。

　　正是这部作品，让洪安古镇名声大噪，成了被众多游客追寻的梦想之地，成为文旅之最的“网红打卡地”。洪安古镇还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我在此鉴赏到了弥足珍贵的“南方二人台”秀山花灯戏。

　　沈从文生长在这方土地上，最初离家是到附近兵营里做文书工作，后来迷上写作。沈从文曾如是说：“不管是故事还是人生，一切都应当美一些！丑的东西虽不会是罪恶，总不能使人愉快，也无从令人由痛苦见出生命的庄严，产生那个高尚的情操。”他笔下哀婉动人的爱情故事《边城》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他用细腻笔触塑造了茶峒女孩翠翠从11岁到15岁情窦初开的曲折经历。原始的风土人情，单纯淳朴的处事方式，无不“亮”出小镇生活的美好动人，给我留下一股浓烈的怀乡情绪，因为我本人就是土家族，我的老家就在这逶迤绵长的湘属武陵山脉之中。

　　洪安老街两侧依然保存着土家族和苗族的吊脚楼风格：木质穿斗结构、小青瓦屋顶、挑檐翘角、格子花窗、木栏走廊。走走停停，陶醉在如诗如画风景中，抬眼望，看到诸多商铺招牌中，赫然有翠翠超市、翠翠咖啡、翠翠饭店，那里有诸多翠翠姑娘晃动的曼妙身影。

　　初读《边城》时，看到的是田园牧歌、边城风俗、民间爱情。再读《边城》，使人很难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茶峒宁静、恬然的生活氛围当中，集中在傩送和翠翠含蓄又隐忍的爱情当中，集中在祈求傩送早日回到茶峒促成圆满结局的幻想之中。想来老大天保不慎落水，翠翠的外公过世后，老二傩送也离家出走，翠翠就一直在这里等待傩送回来。“这个人或许永远也不回来了，或许明天回来。”《边城》小说到此也就戛然而止，接下来发生的故事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编织吧。

　　夜幕降临，边城像是换上了一身高贵的晚礼服，两岸错落建筑闪烁点点灯火，投射到蓝色荡漾的水面，宛若一位头罩轻纱的美丽娇羞新娘，神秘、浪漫、温情覆盖了洪安边城。等待了一天的店铺、酒吧、酒肆、歌厅，憋足了劲儿要在最佳黄金档的晚间火力全开，街巷里满满都是乘兴而来的游客，几乎推挤着相拥前行。清水河上，音乐响起，一叶扁舟在时空背景衬托下慢慢从远处划来。我眼前蓦然闪出这样的蒙太奇镜头：外公划着小船，翠翠坐在船头，只见她时而光着脚丫戏水，时而向岸边乡亲打着招呼，一条大黄狗悠然自得躲在翠翠身后。小船驶过，另外一艘更大的船驾到，船头船尾大红灯笼，音乐节奏愈加强烈。翠翠身着婚礼艳装，手挽一把红色油纸伞伫立船中央，脸庞泛出无比陶醉的霞光。是的，傩送终于回来了，或许就是《边城》小说里交代时间的第二天回来的。他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翠翠，翠翠终于与自己的心上人再次重逢……我想，这是否正是我在边城要寻找的那个“翠翠”呢？

　　翠翠是个天真无邪的山区女孩，在她身上，对外祖父深沉的依恋和对爱情的真挚期盼，外表的温婉腼腆和内心的炽热乖巧，异乎寻常地融合为一体。她是小说为人们塑造的一个颇富审美意义的少女形象。在她身上，折射出边城淳朴的人性美、自然美，也凝聚着沈从文对乡村世界生命形式的温爱之情和生存方式的深沉思考，多民族文化的理想国，让每一个诗意的灵魂，都有了栖身之地和传承之道。

　　洪安古镇依托其作为沈从文笔下《边城》的原型地，以及刘邓大军进军大西南第一站的特殊背景，近年来通过大力营造时代场景，以土家族、苗族民族风情展演、民俗体验、红色文化为重点，打造文旅发展新业态，吸引海内外众多游客。洪安边城景区建设和发展是亮点之一，该景区通过建设三省风情街、边城会客厅、老街提升工程等，加快了文旅融合发展步伐。此外，还开工建设了香樟书林酒店、洪安水世界乐园、温泉管网、内部道路等工程，同步推进三省风情街招商运营。洪安边城旅游区成功创建为国家4A级景区，标志着秀山在旅游开发与生态保护并重的理念实践中收到显著成效，并为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打下坚实基础。

　　我还了解到，洪安镇以党建为引领，通过科技、数字赋能改革创新，深挖渝、湘、黔三省边区民族文化风情，积极拓展乡村生态康养、休闲体验、文化传承等多种旅游业态，提升了软硬件设施，加速发展“美丽经济”，统筹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川河盖景区加快步伐，通过实施花海景观带、星湖花谷公园等工程，开工建设堰田浮花商街、银河天街、游客接待中心等项目，打造全国知名星空主题山地旅游度假区。西街景区积极推进“四方秀城”项目建设，持续激活旅游资源，促进全域旅游向纵深拓展，加快建设旅游集散中心。同时，支持乡村旅游发展，打造兴隆坳、玫瑰之约等各具特色的乡村旅游景点。

　　这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要数端午、中秋和过年。每年端午土家族苗族男女老少都会聚集河边赛龙舟，渝湘黔边区龙舟赛在传承龙舟文化的同时，以赛促旅，推动文体旅融合发展，拉动当地消费。有的街道和景区弘扬非遗文化，展示民族风情，开展包粽子、万民同聚长桌宴，让游客沉浸在淳朴厚实的情趣里，切身体验当地民俗风情，感受厚重民族文化。还有宋农镇举办的土家族文化旅游节、石堤镇举办的苗族羊马节，都可圈可点，吸人眼球。洪安古镇秉持“文化兴镇、旅游活镇、农业稳镇”发展理念，努力推动文旅农融合发展，为实现乡村振兴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再谱新篇。

　　而今漫步洪安，品川河盖上的一口春茶，听土哥苗妹悠扬一曲《黄杨扁担》，“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模样似乎已然不存，但翠翠还在延续着边城故事。我花了好几天时间在古镇寻找翠翠，好像哪里都没有翠翠，又好像哪里都有翠翠。古城门下有一群弹吉他的人，总是在反复弹唱两首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来生缘》，我竟壮着胆子放声叩问：“你们这是在为翠翠而吟唱吗？”

　　我想不起那是谁给此地的留言；“等一城烟雨，只为你；渡一世情缘，只和你”……但这两句话是牢牢记在我的心坎上了。

作者简介：

　　王晋军：祖籍湖南石门，出生于山西太原，土家族，中国文化传媒集团中国文化报高级记者，新闻学士、工商管理硕士。出版诗集2部、散文集5部；报告文学集4部。现任中国散文学会党支部宣传委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