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你爸走了，房子留给你，你要好好长大。”爷爷那天拍着我的肩膀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拽出来的。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那是我十岁那年，爸爸因车祸离开了我们。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揉皱的白纸。
妈妈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穿着素白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
我坐在后座上，抓着爸爸的遗物——一块他常戴着的手表，表带已经旧得发黑。
爷爷开着车，奶奶坐在一旁捂着嘴，低声抽泣。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以为，失去爸爸就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可半年后，妈妈再婚了。
她嫁的是镇上一个开饭馆的男人，比爸爸年轻一些，长得白白净净。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妈妈身边，笑着对我说：“我是你叔叔，以后就跟着我和你妈妈一起生活吧。”
我摇了摇头，紧紧抓住奶奶的手不撒开。
那天晚上，家里闹了一场。我躲在房间里，听着爷爷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你才走了不到半年，你就要改嫁？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
妈妈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漠：“爸，我也得过日子啊。他家条件不错，能给我一个安稳的生活，你们能一辈子照顾我吗？”
“他家条件不错？那你嫁了，是不是连房子也要带过去？那可是我儿子留给孙子的东西！”
“我没说要房子！”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你们非得拦着我吗？”
我听着他们的争吵，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第二天，妈妈收拾了东西，搬去了那个男人家里。她没有带我走，说她的新丈夫不喜欢带孩子。就这样，我跟着爷爷奶奶，一住就是十二年。
从小到大，我都很少见到妈妈。
她偶尔会回来，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每次回来，她都会给我带点零食或者衣服，但从不多待。
我记得有一次，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回来，说那是我的弟弟。
我看着那个两三岁的小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奶奶在厨房里忙着炒菜，妈妈坐在沙发上，低声问我：“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我低着头，没看她。
她叹了口气：“你别怪妈妈，妈妈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没回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我知道她是有难处，可她的难处为什么要我来承担？
那天晚上，我偷偷听到奶奶和妈妈在厨房里的对话。
“你现在日子过好了，怎么不接孩子去你家住？”
“他爸妈，那个房子是留给他的，我不能带走，带走了别人怎么说？”
奶奶冷哼了一声：“你就这么怕别人说？你嫁人了，孩子你不管，房子你也不管，等我们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妈妈没说话，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妈，房子终归是他的，我不会动的。”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她早就把我和她的生活分割成了两半。
时间过得很快，十二年一晃而过。
我从一个懵懂的小孩，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
爷爷奶奶的头发白了不少，但他们对我的关爱却一点没变。
爷爷常说：“你爸不在了，我就是你爸。
将来有一天，我和你奶奶不在了，你也得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不辜负爷爷奶奶的期望。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说一定要杀鸡庆祝。
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镇上的邮局打电话报喜，正好碰到妈妈带着她的那个儿子从饭馆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你考上大学了？”
我点点头，说了声“嗯”。
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对我说：“有空回家吃饭吧，你弟弟总念叨你。”
“好。”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那顿饭我没去吃，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面对那个家。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日子过得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太难。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每个月都会寄些钱回去，尽量抽时间回家看他们。
直到那一天，妈妈打电话来说，她有事要和我谈。
我回到镇上的那间小饭馆，妈妈坐在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几年没见，你变帅了。”
我坐下，问：“找我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是关于你爸留的那套房子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弟弟现在也大了，家里房子不够住。我想着，反正你现在在省城工作，也不住那套房子，能不能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
我愣住了，盯着她的脸，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我知道。”她急忙解释，“可你现在有工作了，弟弟还小，他以后结婚也需要房子。这房子你留着也没用，不如……”
“我没用？”我几乎是打断了她的话，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我爸留的房子，你凭什么说我没用？你嫁人的时候不管我，现在又来要房子，你觉得合适吗？”
她被我的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说话。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你弟弟他……”
“别说了。”我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包厢。外面的天很蓝，可我的心却空荡荡的。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奶奶。他们听了，脸色都变了。
“她这是欺负人！”奶奶气得直拍桌子，“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她凭什么要拿去给别人？！”
爷爷叹了口气：“看来她是真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既难过又愧疚。我知道，这些年，他们为了我付出了太多。
那天晚上，我坐在爷爷奶奶身边，握着他们的手，郑重地说：“爷爷，奶奶，这房子是爸爸留给我的，我绝不会让别人拿走。”
爷爷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孩子，爷爷支持你。”
后来，妈妈没再提房子的事。或许她知道，我不会让步。
那套房子，我一直没卖，也没住。每次回家，我都会去看看，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我知道，那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份念想，也是我这一生无法割舍的牵挂。
人生总有一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的。对我来说，那套房子，不只是砖瓦和水泥，而是爸爸的爱，爷爷奶奶的守护，以及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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