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宾泽文
二十年前的一天,德叔还在地里干农活,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倒地,头撞在地上,昏过去了,被人抬回家,还没等送医院就咽气了。那年他六十岁,刚从大队会计的职位上退下来,死于脑淤血。
村里人说他“好人有好死,说走就走了,没有一点痛苦。既没折磨自己,也没折磨家人,还没花一分钱医疗费。”
可德叔当村干部那些年,村里没人说他好,都说他是死脑筋、一根肠子通到屁眼,行事不圆滑,专干得罪人的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国家困难时期,农村尤甚。德叔当时任大队会计,兼管我们大碧头自然村的事务。大碧头是个穷村,缺水少田,十年九旱,农田欠收,家家缺粮,户户欠吃,人们没心思在生产队出工干活,纷纷外出搞副业“扒吃”。德叔说,你们都出去了,生产队的田地谁来种?便学着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的榜样,天天守在村口不让劳力外出,遇到蛮汉,他还跟人家动过拳脚,硬是不让走人。村人恨他,说他“扛着条卵子不会换肩”,太死板!
那时候,农村搞水利建设,都执行“一大二公”政策,县里、公社、大队组织修水利,都派工到生产队,出义务工。有一年,大碧头村要修整两个小型水库,德叔把任务分到各生产小队,要求自带干粮上工地干活。有个队长有意见,顶着不干。德叔当即撤了他的职,自己兼队长带社员上工。公社党委表扬他,那个队长却扬言要杀他,他却说,好啊,我死了也是个烈士。
那时不仅村里有人恨他,家里人也恨他。 那些年,县里的、公社的干部到村里检查工作,德叔总是把他们带到自己家白吃白喝,德婶一年到头养大的鸡鸭,大半杀给干部吃了,有时免不了埋怨几句,得到的却是一番训斥。所以德婶也暗里恨他,说他只顾自己的面子,不顾妻子儿子。
七十年代初,城里开始招收工人,有指标下到村里,他总是推荐别人家的孩子进城当工人,对自己的几个子女却不闻不问。当时,我高中毕业回乡,也正在家待业,父亲对我说,你是高中生,又在学校入了团,条件好。去找找你德叔(他是父亲的堂弟),让他推荐你到桂林去当工人吧。我知道德叔是个党性很强的人,他要避嫌的。所以我没为难他,赌着气参军当义务兵去了。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德叔身为大队会计,是个管钱的官,可直到他退休时,大队还欠着他千余元工资。那时大队干部一月才二十元钱,一千元是他好几年的工资啊!他为什么不领工资?后来听他自己说,那时大队集体经济困难,每年都要欠发干部的工资,他就把自己的工资扣发了。这笔钱,直到他死了还欠着。可他的孩子当时一直在砍柴卖,供家用开支。德叔啊……
光阴荏苒,世事沧桑。至今 德叔逝世已近二十年了,每每想起他的那些事,我还感到有些悲哀,但时间一久,慢慢地有些恨不起他了。也许,有些事的对与错,是要经过历史检验的。
这几年,大碧头村出了能人,有个宾氏子弟个人投资建起了四A级国际旅游度假区,大碧头出名了,翻身了。人们在谈起古村变化时,很自然地想起德叔,说他当干部那些年,没什么错,他做的那些事,为大碧头今天的建设打了基础的,特别是他领导扩建和补漏的两个小水库,如今还在为景区做贡献,以前不应该恨他。
记起了一位名诗人的一句名言: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德叔是那种死了却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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