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21岁时,以敦煌图案为基本形式设计出新中国第一份国礼;先后参加人民大会堂装饰、共青团团徽、中央政府赠送香港特区雕塑《永远盛开的紫荆花》的设计;她说自己永远是一个敦煌人,记忆渐渐减退,但她把敦煌留在了所有人心里。她是“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的女儿、林徽因的得意弟子,《青听》推出“热爱”系列专访第一期“永远的敦煌少女”常沙娜。
常沙娜:我成长的过程就是在敦煌莫高窟,我从小就在那临摹壁画,跟着我老父亲常书鸿在一起,他让我别忘了,我是敦煌人。
花是常沙娜持续了一生的绘画主题,她的优雅随着年龄在递增,丝毫没有减少,只是很多事情,生活中的细节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
常沙娜1931年出生在法国里昂,“沙娜”取自法国的Saône索纳河,父母都是当时很有名气的留法青年艺术家。1936年,常沙娜的父亲常书鸿偶然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前,发现了法国人伯希和1907年拍摄的《敦煌石窟图录》,一向倾情于西洋艺术的常书鸿被中国古代艺术震惊了,不顾妻子的反对,放弃了舒适生活,毅然回国,目的地只有一个:敦煌。就这样一家人躲避轰炸、穿越战火,1943终于辗转抵达敦煌,那一年常沙娜12岁。
常沙娜: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向前看戈壁滩,向后看鬼门关。
青林:您还记得刚去敦煌的样子吗?
常沙娜:我从小就在那儿临摹壁画。我成长的过程就是在敦煌莫高窟,那个时候不叫莫高窟,叫千佛洞。
青林:这是刚到吗?
常沙娜:那个时候天冷了,穿的皮衣服。
青林:您刚到那儿吃的是什么呀?
常沙娜:吃什么,有啥吃啥。第一顿饭是一碗醋,一碗盐,一碗面,我问爸爸有没有菜,爸爸说今天没有菜了。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我父亲在那里,他很勤奋,除了保护莫高窟以外,他还要种树,还要干事。
常沙娜的少女时期是在洞窟里度过的,踩着蜈蚣梯,爬进蜂房般的洞窟,把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元,各个代表窟的壁画临了个遍。
常沙娜:那个时候洞子里头黑乎乎的,进去以后才知道还有壁画,还有彩塑,还有藻井图案,我就在那里学习。在那临摹的东西也成了我学习很重要的榜样。你看,这是当时的壁画。壁画的故事,佛教的故事,还体现出了当年人的生活状况。
14岁那年,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敦煌,常沙娜与父亲在兰州举办父女画展。展览上,一位在甘肃支教的外国人叶丽华对常沙娜的才华大加赞赏,并提出愿意资助她到美国学习。1948年,17岁的沙娜赴美留学。
常沙娜:我到美国两年,去了美国我才深入了解中国文化视角下的国际关系。在美国,我就凭印象,画敦煌的东西,他们喜欢,他们都来看。
美国的学习拓宽了常沙娜的视野,她认识到世界各种文化之间的联系,了解到敦煌艺术与丝绸之路的渊源。1949年新中国成立,紧接着朝鲜战争爆发,常沙娜选择了中断学业,克服美国当局各种手段的阻挠,毅然回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回国后,在林徽因的指导下,做出了新中国第一份国礼,也让濒临失传的景泰蓝工艺重获新生。
常沙娜:林徽因说你要把敦煌图案的用上,这是我们壁画里头的和平鸽。那时候我的设计,不是马上就用,设计的方式很多,选来选去选到最后选的它了。
青林:其实准备了很多问题,但是我不想让她再努力地回忆了,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跟我讲,90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常沙娜老师说:“哎呀,我不记得我妈妈的名字了。”她一下就慌了,然后说:“会不会有一天我忘了常书鸿,我忘了我爸爸,我忘了敦煌。”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循环看敦煌记录片,每天看书,她觉得读一遍看一遍,总能记得。一位老人竭尽全力的要在自己脑海里留下些东西。
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Tina:她每天早晨起床唱歌,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巡视一遍整个房子,睡个午觉起来再翻翻书,桌上的《黄沙与蓝天》都翻烂了。她每天不断地在补这些纪录片上的事情,有的时候她会跟着旁白一起读,她曾经最高记录读两个多小时。我就听着她念,我心里很感慨,她怕自己忘了,用这种方式来补充,就好像一种能量营养的补充剂。
青林:你也是跟了她很久。
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Tina:今年都第20年了,74岁到现在。
青林:那您觉得她身上最可贵的是什么?
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Tina:她重视文脉,尤其是中国传统文脉,她也一直遵循着传统文脉的设计法则。
青林:现在我们很多年轻人会讲突破,甚至要讲颠覆,但事实上我们还没有守正就要讲创新。
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Tina:她常常都是为了这种事情才会生气,她希望年轻人,真正能把自己老祖宗的东西好好地保护下来,好好地学习,让它放大,因为她觉得太西化不行。我记得有一回她教训我们,她说,你们都觉得你们很洋气,难道我不够洋吗?我比你们谁都洋,但是不可以这么干。有些东西必须要坚持,不能妥协。
青林:您说中国的时尚要有中国的审美。
常沙娜:我们中国文化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那个不能动。中国文化有5000年的历史,每个历史是哪个阶段,我们国家有56个民族,每个民族的习惯都不一样,要好好学习研究,然后怎么运用,运用到现代的社会里,现代的生产作品,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
季羡林曾说过:“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再没有第二个。”这就是为什么敦煌这么重要。常书鸿先生和常沙娜老师,父女两代人,28,000个日夜,守护了数万件文物,如果没有他们父女两人的坚守和热爱,是不会有今天的敦煌莫高窟的。我第一次觉得热爱是有拉力感的。
青林:您觉得热爱足够概括她这一生吗?
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Tina:我觉得没有那个爱,是没有这个力量能够做这么多的事,而且能这么沉稳,不被很多的东西引诱就做一件事,她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因为她对她自己够有自信。她对敦煌够有信心。
青林:从12岁到94岁整整82年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爱,谁能坚持这么久,我也问常老师,你爱敦煌吗?
常沙娜:当然爱敦煌,我的基本功就是在敦煌跟我老父亲在一起学习的。敦煌是我们的根脉,它征服过全世界,征服过我父亲那一代人、我们这一代人,它一直是人类寻找灵感,吸取营养的地方。
大象新闻记者:杜青林、田颖、葛松松、牛雯、张洋、陈思潼、马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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