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海棠诗为何力压黛玉拿了第一？八句诗六条脂批，真不简单！

探春发起的诗社成立后，第一社的海棠诗，最开始只有探春、宝钗、黛玉、宝玉四人参加，湘云是后来补写的，加在一起只有五个人。

李纨作为诗社社长，虽不擅作诗，但却长于评诗，而且比较公允，宝黛钗探四人写完诗，李纨是怎么评的呢？

对于一直不分伯仲的钗黛二人，李纨是这么说的：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也同意：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不服的人只有宝玉，他不是不服自己垫底，而是觉得“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他当然是担心林妹妹因此生气，其实是他想多了，黛玉不至于这么小气。

这次的咏白海棠诗，从李纨评来，第一是宝钗，第二黛玉，第三探春，第四是宝玉。湘云因为是后来的，所以未列入排名。

宝钗的海棠诗为何能力压黛玉拿到第一呢？她到底写了什么？我们不妨来看一下。

宝钗的诗是这么写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宝钗的这首诗好在哪里呢？首联颔联颈联尾联一共八句四联，几乎每一联都有一个关键词！而每一个关键词既写出了白海棠高贵的品格，又映射了宝钗做人的品行。

先看首联：第一句就不简单，宝钗没有像探春那样直接写景，而是把“我”写了进去，有了主语，谁珍重芳姿昼掩门？当然是诗人自己了。这一句可以说是宝钗对自己的评价。

作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我是很注重自己的名声和闺誉的，别说是黄昏和晚上，就是大白天，我也都是关着门的。难怪曹公说她“品格端方”，宝钗可以说是封建社会闺阁女子的典范。

宝钗关着门在干什么呢？在提着陶壶浇花呢，首联第二句写出了一个养在深闺的贵族小姐的日常。浇的什么花？当然是白海棠啦。

于是，颔联紧接着才托出了本诗的主角——白海棠。颔联两句写得更好。洗去胭脂的它露出了最真实的倩影，它的精魂是那白如冰雪的肌骨引来的露珠凝结而成的。

古人说，洗尽铅华始见金，褪去浮华归本真。这白海棠美的可以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完全显出了本真本色来。

还记得曹公对宝钗的品貌是如何形容的吗？叫作“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我们的宝姐姐，也是那种不施粉黛貌惊人的天然美啊，就如这白海棠一般。

这一句后面有一句脂批道：看他冰雪自厉，终不肯作一轻浮语。什么意思？就是夸宝钗端庄稳重，安分随时，美自天然，不妖媚不轻浮。

再看颈联，更令人称绝，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可以说是整首诗的诗眼，既是对白海棠花看上去素白淡雅的吟诵，也是对宝钗自身日常“一身素衣，淡扫蛾眉”那种从不浓妆艳抹的人生态度的褒扬。

原文还有一句形容宝钗的诗，叫作“任是无情也动人”，与这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有异曲同工之妙。越是无情越是有情，越是淡极越是明艳，这真是说透了宝钗的一生啊。

因此，又有一条脂批说：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正“一鸟不鸣山更幽”也。你看那白海棠，多么清新淡雅，不像春天的百花，姹紫嫣红满园，但谁又能说这白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艳呢？

就好比宝钗的日常，几乎从不穿什么明艳的衣服，都是家常衣服，半新不旧的不说，基本也没有什么大红大紫的妆饰，但你能说宝钗不好看不动人吗？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本来就已经很美了，根本就不需要额外的妆饰。加上她品格端方，藏愚守拙，成熟稳重，体贴人心，谁不喜欢这样的宝姐姐呢？

颈联第二句也有意思，什么是“愁多焉得玉无痕”？明面上宝钗这是以它花与白海棠做对比，意思是说，白海棠虽然看上去淡极，其实比其他花都更明艳啊。

它也不像其他花那样伤春悲秋，而是总能应时而开，笑对风霜，活出自己，不会整天愁眉苦脸，如果一直愁眉不展，甚至泪流满面，不论是花还是人，都是看得出来的呀，因为总会留下痕迹。

因此这里有一条脂批说，看他讽刺林、宝二人，省手。没想到宝钗也有尖刻的时候啊，当然，明面上这依然是赞美白海棠的诗，宝黛二人自然不会往自己身上套。

跳出白海棠，这未尝不是钗黛二人人生态度的对比，一个是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管岁月怎么变迁，环境如何变化，宝钗自始至终都是能够“风雨阴晴任变迁”的。一个是愁多焉得玉无痕，黛玉长年累月的哭泣，最终带来了泪尽夭亡的结局。

最后来看尾联两句，第一句“欲偿白帝凭清洁”啥意思？就是我怎么才能偿还和报答白帝对我的雨露滋润之恩呢？那也没有别的，我也只有凭借自己的洁身自好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从白海棠来理解，它得了秋露之惠，无以为报，只能凭借自己的清净洁白之身。它自始至终保持了自己的品格，也对得起白帝对它的秋露之惠了。

映射到宝钗身上，这说的何尝不是宝钗对自己一生为人的评价呢？因此脂砚斋批语说：看他收到自己身上，是何等身份？宝钗的一生没有与肮脏同流合污，没有与奸邪沆瀣一气，她问心无愧。

单就“欲偿白帝凭清洁”这一句，就可以击碎那些说宝钗后来改嫁贾雨村的恶俗推断。

再看第二句“不语婷婷日又昏”，看着它那么娇羞美好的姿态，即便它不能开口说话，依然令人陶醉痴迷，一不小心一天又要过去了啊。

读到这一句，忍不住想起了宝钗此前的灯谜诗里的一句“光阴荏苒须当惜”，以及这两句“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这白海棠与其说影射了宝钗的一生，倒不如说，白海棠暗含了宝钗理想的一生。

因此，这首诗，还有一句总批是这么说的：宝钗诗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纤巧流荡之词，绮靡秾艳之语，一洗皆尽；非不能也，屑而不为也。最恨近日小说中，一百美人诗词语气，只得一个艳稿。

读完这一长段脂批，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美只是外在的，浅薄的，妖艳的，轻浮的，但骨子里的品行美，才是深刻的，动人的，明媚的，值得推崇的。

宝钗的诗，重内涵而轻文采，重骨相而轻皮表，她舍弃了华丽辞藻的堆砌，而选择由内突破，写出了白海棠内在的高贵品格，它端庄，它高洁，它淡雅，这说的不也正是宝钗自己吗？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