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透过配音这扇窗，他们“看见”光

摘要：“人们对盲人存在一种误解，总以为盲人什么都干不了。其实我们能做很多事，甚至做得不比健全人差。”

“在下李白。”

“在下高适。”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美人一笑千黄金。垂罗舞縠扬哀音。”

台上，一群人正全情投入地给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配音，仿佛配音节目《声临其境》现场。但特殊的是，这些表演者都是视障人士。

今年10月中旬，“视听无界·声生不息”2024年首届上海市视力残疾人影视作品配音展演暨庆祝第41届国际盲人节活动在上海举行。数十位视障人士走上舞台，用声音诠释一个个影视角色的内心世界，将观众带入动人的故事情境中，赢得了阵阵掌声。

看不见的情况下，要如何顺利完成配音？配音给他们带来了什么？近期，笔者和其中三位参赛选手聊了聊。对他们来说，配音或许是一扇通往缤纷世界的窗，让他们“看见”光。

下最笨功夫 做热爱的事

从小因病致盲，“80后”余锦熠几乎失去视觉记忆。她的童年多与声音为伴，“那时候我就喜欢趴在录音机旁，模仿里面的人说话”。小学一年级时，她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这在当时颇为难得。

她的兴趣爱好也与声音有关——配音、朗诵、唱歌，以及戏剧。在参加配音大赛之前，余锦熠就曾参与过上海戏剧学院“品读”工作室发起的《哈姆雷特》多人有声剧，在其中担任奥菲利亚的配音者。

作为视障人士中的全盲者，配音时遇到的许多困难，是健全人无法料想的。由于无法看到台词，余锦熠选择通过读屏软件来“听台词”，但手机读出的话往往僵硬且死板，很难从中找到情感共鸣。于是在最初的练习中，余锦熠只能靠反复听来找到情绪。

背台词也很困难。《哈姆雷特》中，余锦熠的配音部分大约有2000字，她足足背了大半个月。为了不耽误进度，余锦熠选择给自己“加练”，在下班后尽可能地多听，挤出所有空余时间，尽量熟练掌握所有台词。

余锦熠说，在剧情理解、配音知识和演绎方面，上戏老师给了自己很多帮助，“不敢说接受了系统全面的学习，但是专业的老师确实不一样”。在短短几天的排演中，她进步飞快。

最终，她与奚美娟、胡歌等17位专业演员共同完成了《哈姆雷特》的录制。在这次配音比赛中，余锦熠也带着自己的作品《茜茜公主》拿到了二等奖。

同样全盲的“70后”周忠尉是上海朗诵协会会员，平时经常朗诵诗歌、散文，拥有丰富的舞台经验。他一开口，一把宛如午夜电台男主播的磁性声音便流淌出来。

在他看来，配音要比朗诵难得多，因为不同角色需要不同语音风格，还要深入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为了准备这次比赛，他和两名组员一起练习了两个月时间。

得知三人都是视障一级，笔者忍不住问，这要怎么对上嘴型？周忠尉笑道，难，但也不难，主要是靠“笨功夫”：“我们是数秒数的，就以一秒为单位，记住谁说好了、轮到谁了、中间空几秒，然后心里默数一下，就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开口了。”此外，他们还会通过背景音乐来判断表演节奏，抓住配音节点。

当然，训练中出错是难免的。在健全人家属、朋友的帮助下，周忠尉和组员一遍遍复盘容易出错的地方，然后打上记号，相互提醒。两个月下来，他们完成了电视剧《红岩》的配音。

用声音演绎初心

狭长空旷的走廊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然后传来一个男声：

“许先生不愧是有胆识的人，令人钦佩。今天晚上，我们徐处长想和您好好地谈一谈，以示诚意，请吧。”

这是《红岩》里监狱长对主角许云峰说的台词，也是周忠尉配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节奏得当，十分贴合角色，让人分辨不清原音还是配音。凭借这个片段的精彩演绎，周忠尉和组员获得了比赛一等奖。

周忠尉说，之所以选择《红岩》，是因为《红岩》展现了共产党人不屈不挠、视死如归的大无畏英雄气概，“我们三个人都是小时候就喜欢这部小说，英雄的形象一直铭刻在心里，到现在还支撑着我们。”展演现场，当他们表演完成后，周忠尉收到了台下一位盲人观众的消息。那位观众说，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听着他们的配音，就好像“看到”了画面，被故事里许云峰等共产党人的精神深深感染，“谢谢你们，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为了让没有基础的视障人士也能参与配音，上海市盲协和上海戏剧学院联合开办了配音班。自今年三月启动以来，吸引了数十位视障人士报名。不论刮风下雨，学员们在家属或志愿者的陪伴下，早早来到上海图书馆东馆，认真听课，努力练习。有人将授课内容进行录音，课后反复跟着录音练习。经过数月的学习、排练，盲人学员普通话、唇舌力度与灵活性、口腔运动、声调和语流音变、呼吸与发声等多方面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步。

今年33岁的胡昊是配音班的忠实学生。每次上课，他都会倒两班地铁，花费一个半小时来到教室。

“这场配音大赛算是成果展示”，舞台上，胡昊选择了《狮子王》片段。这也是胡昊的初心——他在电影院看到的第一部院线电影就是《狮子王》。这次他选择反派“刀疤”作为配音角色。在这之前，他从未如此系统地学习过配音。但为了生动表现出刀疤的戏剧张力，胡昊对每节课都格外认真，“从基本功开始学”。最终他配音的片段获得了配音大赛三等奖。

和笔者聊天过程中，他鲜少提到自己的眼睛状况。因天生白内障导致弱视，胡昊需要戴上厚厚的眼镜才能看清一二。他形容自己不是“看书”，而是“闻书”，在背台词时，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但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配音能发泄出自己的情绪”，胡昊说，如果配得好，那就更有成就感了。这种成就感对他来说非常珍贵。

看不见 人生也可以很精彩

除了配音，胡昊和许多“90后”一样喜欢研究电子设备。他喜欢游戏，会买VR设备，前不久新发布的《黑神话：悟空》更是不会错过。他还在家附近的街道担任社区工作人员，用自己残障人士的身份去帮助更多的残疾人。

同样地，翻看余锦熠的朋友圈，很难发现这是一位全盲人士：五湖四海的定位、丰富多彩的生活，和笑得灿烂的她。除了常年戴着墨镜，余锦熠的生活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她很喜欢拍照，但受限于视力，并没有机会看到这些照片。“其实我很难判断拍得好不好”，余锦熠说，但她还是希望能记录下这些美好回忆，于是会拜托旁边的朋友帮忙挑选发布。

“我的家人并没有刻意把我当成残疾人”，余锦熠回忆起小时候就经常跟着学校到处演出，在大学时参与主持人大赛获得过一等奖，她很骄傲，“比健全人还要厉害”。余锦熠细数自己的兴趣爱好：越剧、朗诵、唱歌、钢琴……同时做两份工作，偶尔还为无障碍电影做解说员，她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

“人们对盲人存在一种误解，总以为盲人什么都干不了。其实我们能做很多事，甚至做得不比健全人差。”周忠尉告诉笔者，这次配音比赛的参赛视频，就是他们录制完成后，请另一位盲人小伙伴剪辑的。《长安三万里》的配音视频，也是嘉定一位视障人士制作的。

周忠尉是土生土长的奉贤人。幼时他的视力尚可，后来患上视网膜色素变性，发现书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全都看不清了。初中毕业后，他无奈辍学，做起了建筑工。

好在，对文学的热爱支撑起了他的精神生活。在妻子的鼓励下，他开始尝试写诗。看不见字，要如何书写呢？妻子为他定制了一根一厘米宽的玻璃条，他沿玻璃条下沿写好一行字，往下翻转玻璃条，再沿着下沿继续写，便不会写歪了。就这样，靠一根玻璃条，周忠尉写下将近200首诗歌。后来他又开始摸索朗诵自己的原创诗歌，时间久了，他的朗诵水平也得到了提高。

如今的周忠尉拥有一连串头衔：上海朗诵协会会员、上海作协会员、中国盲协文学委员会副秘书长、上海音乐家协会会员……他已经出版了三部诗集和两部散文集，现在仍然笔耕不辍。

“作为残疾人，我们内心必须要强大、要自信。一旦有了自卑感，就没办法集中思想精力去完成自己的梦想。”周忠尉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就像他在诗里写道：

苦难无需表达，

看一眼都是辛酸，

失去支撑的双手，

愿望仍然，

抓一把太阳的种子，

埋藏于心，

静待春雷炸响，

重逢一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