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霸权还能持续多久？

文：颜安生

2024年上半年，美元霸权可谓噩耗不断，屡受冲击，先是沙特决定不再与美国续签石油美元协议，紧接着加拿大和欧洲央行无视美联储的高息货币政策启动降息，而作为美元霸权赖以依托的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简称 SWIFT）也正受到日益严峻的挑战，垄断地位恐不保。种种迹象表明，美元霸权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美元霸权再遭重击

美元霸权的形成有两个重要里程碑。第一个里程碑是1944 年7月的布雷顿森林会议，44个国家的代表通过了一系列协定，确立了美元与黄金直接挂钩，其他国家货币与美元挂钩并实行可调整的固定汇率。虽然布雷顿森林会议所确定的国际货币体系在上个世纪70年代已经宣布崩溃，但这一体系却为美元霸权奠定了制度性基础。第二个里程碑就是1974年美国和沙特签署的长达50年的石油美元协议。该协议规定，沙特在出售石油时只接受美元作为支付货币。同时，沙特保证将石油贸易带来的盈余投资到美国国债中。从此，美元得到了沙特石油资源的背书，从而令美元霸权地位得到空前巩固。

本来，美元作为全球货币体系中的货币霸主，不仅可以给美国带来巨大的铸币税收益，而且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向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转嫁美国的财政负担甚至经济危机，可谓好处多多。然而，美国并没有把获得的美元霸权地位用于维护世界经济秩序和推动国际金融市场健康发展，而是将之变成了收割世界的工具，尤其最近这十多年来，美国政府已经把美元霸权当作了制裁竞争对手和非盟友的武器。全世界苦美元霸权久矣，美元霸权正越来越成为全世界的公敌。美元“武器化”不仅给受攻击国带来巨大损失，而且也给全世界带来巨大灾难，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都在想方设法摆脱美元的收割和可能遭受的打击，目前，全世界已经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去美元化浪潮。

综观世界，俄罗斯率先宣布推动“去美元化”，俄央行不断减持美元在其国际储备中的份额。另外，俄罗斯从2022年4月起要求“不友好”国家和地区以卢布进行天然气贸易结算；伊朗外汇市场于2022年7月19日启动伊朗里亚尔与俄罗斯卢布货币交易；印度央行也建立了用于国际贸易的印度卢比结算机制；英、德、法三国早于2019年1月就建立了INSTEX结算系统，旨在用新的结算体系，使用欧元跟伊朗进行石油交易；巴西中央银行宣布，将逐渐降低美元的持有规模，提升人民币的储备数量，并将人民币提升至该国第二大国际储备货币；东盟各成员国同意在地区内加强本地货币使用，并减少在跨境贸易和投资中对美元的依赖；中国则不仅建立了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系统CIPS，而且也构建起了以人民币为结算货币的商品期货市场和石油交易市场，同时，也在通过数字人民币大力推动人民币的国际化步伐，等等。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全球去美元化浪潮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对美元霸权起着举足轻重支撑作用的沙特阿拉伯投下了一颗去美元化的震撼弹。2024年6月9日，沙特政府正式宣布将不会续签50年前的石油美元协议。过去50年来，美元已经习惯了全世界的石油用美元来进行交易，也习惯了国际资本在沙特等中东石油国家的带领下不断流向美国，但如今美元一下子失去了这一最重要的依托，可以预期，接下来美国政府及其拥有的美元霸权将不知所措。沙特作出此举虽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顺应当前全球性的去美元化浪潮，从而有效地规避美元有可能出现崩溃所存在的巨大金融风险，这应该是沙特考虑的最主要因素。沙特此举对美元霸权来说无疑是釜底抽薪，可谓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中国有句俗话，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没有了沙特石油资源的加持，美元的霸权地位势必风雨飘摇。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主动或被动地加入到去美元化的行列中来，现在人们关心的问题是，美元霸权还能够维持多久？

美国控制的SWIFT正在丧失垄断地位

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简称SWIFT，1973年5月SWIFT成立，1974年，开始设计计算机网络系统，1977年，正式投入运行，其职能是负责管理SWIFT各成员间的金融信息交换，为银行及其他金融机构、企业提供安全的金融信息传输服务。虽然SWIFT宣称自身为中立的全球合作组织，但实际上它完全受到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控制。

美国及其西方盟友为什么有能力控制SWIFT呢？第一，美国的 CHIPS（美元大额清算系统） 是SWIFT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其地位举足轻重。该系统由 21 家美国银行持股的清算所支付公司运营，通过与SWIFT系统联接，全球大部分美元跨境支付由美元大额清算系统完成。第二，SWIFT的两个信息交换中心分别设在荷兰和美国，这使得美国有能力控制SWIFT。第三，美元在国际支付结算中占比超过四成，在国际储备货币中占比超过六成，这是美国控制SWIFT系统的基础。第四，尽管形式上SWIFT纳入了十国集团（G10）央行的监督管理，但实际上美国有左右SWIFT的决策权，美国出于自身的政治需要，通过SWIFT先后对朝鲜、伊拉克、伊朗、利比亚、俄罗斯等国金融机构实施制裁，甚至将个别国家所有金融机构“除名”。

今天，SWIFT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美国实施美元霸权的一个金融工具。美国政府凭借美元在SWIFT系统中的核心货币地位以及在金融信息交换中的枢纽地位，将自己的政治意志贯穿到SWIFT的整个运营决策过程当中，为了对政治敌手和经济竞争对手进行打压和制裁，美国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已经把SWIFT完全武器化，SWIFT已经成为美国对他国实施进攻的武器。美国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全世界所有国家都认识到，SWIFT几乎是悬在所有国家头上的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都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国家对SWIFT望而生畏，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美国政府利用美元的霸权地位横行霸道，肆意对别的国家进行剥削、压迫、打击和制裁，这一霸道行径已经招致了全世界的强烈反弹，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正在另起炉灶，逃离SWIFT困局，并引发国际结算格局的巨大变化。

目前，在SWIFT系统之外，中国、欧盟、俄罗斯、伊朗等国家和地区都建立起了自己的国际结算系统，以减少对SWIFT系统的依赖，提高本国金融交易的效率和安全性，推进本币国际化等。而其中最为成熟和最具影响力的当属中国建立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CIPS于2015年10月启动，虽然较SWIFT启动时间晚了38年，但发展进展非常神速。截至2024年3月末，CIPS共有参与者1511家，其中直接参与者140家，间接参与者1371家。间接参与者中，亚洲1018家（境内563家），欧洲237家，非洲50家，北美洲28家，大洋洲20家，南美洲18家。CIPS系统参与者分布于全球114个国家和地区，实际业务覆盖全球182个国家和地区的45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2023年，CIPS处理业务661.33万笔，金额123.06万亿元，同比分别增长50.29%和27.27%。按255个交易日计算，日均处理业务数量为2.59万笔，处理金额约为4826亿元。2024年一季度CIPS处理金额近41万亿元，同比增长近61%。可谓高歌猛进。

CIPS虽然暂时还无法与SWIFT相匹敌，但已经打破了SWIFT一家独霸的垄断格局，特别是CIPS成长潜力巨大，随着中国经济在不久的将来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以及中国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经济贸易关系的日益密切，可以预期，CIPS有可能比肩SWIFT并重塑国际结算体系。此外，随着亚洲清算联盟、非洲清算联盟、欧洲清算联盟的陆续崛起，国际结算体系有可能形成三足鼎立甚至出现战国时代的格局。

美联储世界央行地位崩塌

虽然全世界不存在一个公认的中央银行，但由于过去几十年来，美联储在全球的号召力可谓说一不二，无论美联储加息还是减息，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央行特别是美国的西方盟友国家都必会跟随，所以，美联储一直有世界央行的美誉，这也反映出美联储在全球金融界的领头羊地位。

然而，时过境迁，2024年时间刚过去一半，美联储就发现自己已经不能一呼百应了，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有影响力了，不仅中国央行早就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背道而驰，譬如，美国加息中国降息，而且一直追随美联储的西方盟友也开始反叛了，这可是过去几十年来从未有发生过的事情。

2024年6月5日加拿大宣布降息，开始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脱钩，由于加拿大的经济体量比较小，在全球经济中的影响力不大，因此，加拿大宣布降息一事并没有引起市场多大的反响。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加拿大宣布降息之后的第二天，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欧洲也宣布降息，欧洲中央银行6月6日宣布将三大关键利率各下调0.25个百分点，这是欧洲央行罕见地先于美联储降息。欧洲央行的这次举动非同小可，不仅因为欧洲是美国最重要的盟友，欧元是全球第二大国际货币，而且欧洲也是与中国经济实力旗鼓相当的世界第三大经济体，过去欧洲央行一直追随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几乎成了美联储的执行机构。这一次欧洲央行竟然无视美联储的高息政策我行我素，此举显然是对美联储传统权威的公然蔑视，在金融市场上的反应也非同小可，舆论分析一致认为，美联储的江湖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

那么，加拿大和欧洲为什么要脱离美联储的高息政策而我行我素呢？根本上有三个原因:第一，一味追随美联储的高息政策已经难以收割其他国家的财富，已经捞不到什么好处。以前，美国的这些西方盟友通过跟随美联储加息降息的美元潮汐来收割世界，还能够分到一杯羹，现在连汤都喝不上，因为在全球去美元化的浪潮之下，美元通过加息降息潮汐来收割世界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美国自己都很难有什么收获，小兄弟们就更不可能捞到什么好处。第二，欧洲和加拿大的经济结构和美国有很大不同，特别是欧洲，制造业实体经济的成分占比较高，而美国的产业严重空心化，高利率政策对欧洲经济的影响要比美国大的多，如果再继续跟随美联储的高息政策，那么欧洲经济有可能走上绝路。第三，无论加拿大还是欧洲各国，他们已经发现，美国已经动了坏心思正在收割他们这些小兄弟，比如，通过俄乌战争让欧洲资本大逃亡涌入美国；再如，通过斩断北溪天然气管道让欧洲各国不得不高价购买美国的石油和天然气，等等。如果仍然把自己的一切与美国绑定在一起，全托付给美国，那么成为美国的俎上肉、桌上菜便将是自己的下场。因此，美国的这些盟友们也开始觉醒了，必须另寻生路。

过去，美国之所以能够在全世界通过美元潮汐轻易收割世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其有一帮兄弟们的追随与配合，现在来看，美国的这帮兄弟们要开始众叛亲离了，欧洲央行和加拿大央行宣布减息已经发出了强烈的信号。虽然在加拿大和欧洲央行宣布降息之后，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仍然维持在5.25%至5.5%之间的高利率不变，但考验美联储的时候已经到了，如果欧洲央行继续减息，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跟随减息，那么美联储何去何从？届时，不是全世界各国央行响应美联储的号召了，而是美联储需要考虑如何顺应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货币政策动向了。美联储作为世界中央银行地位的崩塌已成定局。

（作者系香港期刊传媒公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