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恒：古籍拍卖场上的《赵城金藏》

前些日子看完了中国嘉德的秋拍预展，中意者皆价格昂贵，无法触及。熊十力先生的信札，想来这么一批上拍，当有所获，但也一纸难求。这两天，承蒙泰和嘉成拍卖公司赵女史特地寄来拍卖图录，仔细阅读后决定去看一下预展。

泰和嘉成在古籍拍卖圈是颇有影响力的一家公司，每次拍卖总有不少稀奇珍罕的古籍现身，很受古籍爱好者们关注。每次去看预展总能遇见不少古籍圈子里面的友朋师长。这次去，在大厅中就遇见了江西的李罗笙兄。李兄在江西南昌经营一家古籍书店，常在拍卖会见面。可以感觉到他对古籍的喜爱，尤其是早期的写经与刻经。记得有一次在泰和，相中了两折北宋的刻经，其纸张厚实，字体矫健，是北宋单刻经中的珍本，虽只有两折，我还是预备在一万元左右拿下，最后是李兄以一万八千元请得。事后知道，李兄对于中国早期的刻本很是喜欢，即使是两折残经，也不愿轻易错过。

在大厅找座位坐下后，开始像点菜一样写出自己要调看古籍的拍号，等着工作人员去取古籍。这时古籍碑帖收藏界的巨擘孟宪钧先生也来了，于是连忙前去握手。记得多年前曾经读过几位藏书界前辈们写的古籍收藏书籍，其中就有孟先生的《纸润墨香话古籍》，深受启发，受益良多。孟先生现在兴趣重点虽已经在碑帖，但每次聊天，说到清刻佳本，依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藏书界于清刻善本颇有研究的诸位前辈们，除了已经去世的黄裳与黄永年二位先生外，想来孟先生算是目前最年长者了。听说孟先生最近会有关于清刻本的新书出版，实当翘首以待。

要看的古籍其实并不太多。明正德十年华坚兰雪堂铜活字本《艺文类聚》总是要上手看一下的。此本记得只有今年春拍中国嘉德出现过一册第九十五卷，这次泰和出现的是第九十卷。关于活字本，特别是中国早期的金属活字本，尤其是铜活字本的问题，已经搅成了国际学术问题。有坚持认为中国是最早使用铜活字印书的国家的，有认为铜活字本来就是韩国发明的，有认为应该质疑中国活字印本中出现的“铜板活字”或“活字铜板”就是铜活字的说法的。那么中国是否是世界最早使用铜活字或金属活字印刷的国家呢？这应该是一个学术问题。而韩国喜欢通过申请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来完成许多学术争端。这自然是弱小文化国家施展国际影响力的手段。中国有些爱国者反响总是很强烈的。也许是近百年的屈辱让中国生出来太多注意力去注意一些在以前并不需要重视的东西。如果在明清时代的话，我想大韩李朝无论如何要搞个世界非遗，中国的官员与士人们应该只会付出莞尔的一笑吧。

看完了几种需要坐着调看的古籍，还有一种未有亲自上手看，不能了却心事。于是询问了一下，原来在展柜里。于是起身去展柜处调看。书名是后人取的，叫《宋元佛经手鉴三十种》。这种名字应该只有日本人会取。“手鉴”在日本所藏古代艺术品中多有所见，不知确切含义。大致原来是指手迹鉴定的标准件。可能是取确定真迹的残件经过装池后，作为鉴定真迹的参考标准。后来估计也衍生到古籍鉴定中也用这种名字，取古籍中确定的真品残件来作为鉴定的标准器。因而这本书名或许可以解释为《宋元佛经原刻标准件三十种》。但这种名字实在长而不雅，或原名更要上口些吧。

关于这本册页的拍卖提要说明是：“包括宋元间刻经残页三十种，除了一两种为元代刻经，如普甯藏，其余多为宋代单刻经。宋代刊经存世多见崇宁，思溪，圆觉，碛砂等大藏零册，而单刻经存世至少。而此册保存不同种类单刻经二十余种，甚或有北宋残片可能，实为重要之佛教版本珍品。”当拿到图录翻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一个很大的疑问：图录里面有一折经书很不像宋元版佛经。为了满足好奇心，判定到底是什么版本，决定在预展时一定要看个明白。古籍调看人员将此书从展示柜里取出，翻出此书第一页的时候，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折想要弄清楚的佛经。此经用相对厚一点的白色皮纸刊印，上手感觉极老，字体古拙，当是大藏经的雕刻版式。

中贸圣佳2018年秋拍 赵城金藏本大方广佛华严经

经过上手观察，我初步判定跟自己那天翻看图录时的预判无错，这就是《赵城金藏》。但自己从未亲自上手翻看过《赵城金藏》，怎么能就确定是了？于是征得工作人员的允许，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归家后总觉得不研究清楚实在不能完成心愿，于是将图片发给了国家图书馆的李际宁先生，请李先生帮看一下。李先生过了一段时候才回复，结果大为感动。

李先生居然专门查阅了国家图书馆所整理的《赵城金藏》目录，并经过仔细比对，确定这一折残经为《赵城金藏》中的《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卷第三，为西天译经三藏朝奉大夫试光禄卿传法大师赐臣施护奉诏译。此经共四卷，国家图书馆存有三卷，而此卷却正是国家图书馆所缺失的第三卷残叶。

虽然知道了结果，但总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么多年国内的拍卖会上，就没有出现过《赵城金藏》，也就根本就不会有上手看的可能。而公藏机构也只有极少数几家有藏，也是不可能让一般人上手捧阅的。这次能够上手观摩研究，确实是平生之幸事。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一折《赵城金藏》是如何从中国流转到日本？是在《赵城金藏》入藏到山西飞虹塔之前就流出的还是之后呢？流出时候是一卷还是已经是残叶？又为何在日本被制作成佛经版本鉴定样本？是否算是日本发现的唯一《赵城金藏》？

想到李际宁先生所考证出的当年崔法珍能够断臂募化雕刊《金藏》的事迹，想着人类从历史走来的苦难与不易，想着这数千卷稀有大藏居然能流传到今天，或许在天壤间所让人敬畏的，当有冥冥中信仰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