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朝鲜对俄的支持不会使其成为乌克兰危机的变局者

近期，多家媒体报道，朝鲜已开始依据今年签署的《俄朝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相关条款，向俄乌冲突前线派遣士兵。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于10月31日指出，目前已有多达8000名朝鲜士兵部署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且即将投入战斗。随着特朗普的再度当选，朝鲜的这一新动向引发了对俄乌战局可能出现新变数及其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影响的担忧。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周波，11月7日在《南华早报》发表题为"North Korea's support for Russia won't be a game changer in Ukraine"（《朝鲜对俄的支持不会使其成为乌克兰危机的变局者》）的评论文章，表示就算朝鲜派兵属实，对俄而言更多的也是政治而非军事意义。朝鲜此举意在表现存在，打破孤立，换取俄军事技术。

观察者网和北京对话受权翻译、发布中文版如下。

乌克兰官员上周一（11月4日）称，乌军首次与被俄罗斯部署到其西部库尔斯克州的朝鲜士兵交火。全世界很快就会知道这一说法是否正确。美国国务卿布林肯10月31日则表示，部署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的朝鲜士兵已多达8000人，并即将投入战斗，尽管朝鲜此前已否认。

那么，朝鲜军队能否改变这场长时间僵持的俄乌冲突局势呢？我的判断是，不太可能。俄军在战场上已占上风，而乌军则面临精疲力竭、弹药短缺以及兵力不足的困境。因此，尽管朝鲜派兵可以为俄罗斯所用，但其意义更多体现在政治层面。

▲当地时间10月31日，美国国务院在华盛顿举行的2+2会议上，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和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Lloyd Austin）与韩国外交部长赵太悦（Cho Tae-yul）和国防部长金容贤（Kim Yong-hyun）举行了联合新闻发布会（图源：路透社）

此外，朝鲜增援的部队不可能帮助俄罗斯快速赢得战争，反而会促使美国和欧洲加大对乌克兰的支持力度。乌克兰一直要求美欧提供重型攻击武器，以便深入打击俄罗斯腹地。

在欧洲战场上，唯一受益方似乎是朝鲜这位迟到的参战者。朝鲜首次派兵前往遥远的欧洲堪称是前所未有的公关努力，无疑会吸引全球关注。长期被孤立与制裁的朝鲜，自诩为核大国，其最迫切的愿望，是被国际社会视为“正常的”拥核国家。为了这一目标，朝鲜迫切需要在全球舞台上引起广泛关注，以此为契机，寻求突破国际制裁。

朝鲜频繁的导弹试射，乃至近期宣布将韩国视为“敌对”国家，实际上都是为实现这一战略目的。朝鲜的目的不是有朝一日对韩国进行自杀式袭击，而是吸引国际社会，尤其是美国的注意。在特朗普上届2017-2021执政期间，美国曾尝试接触朝鲜，而拜登政府则更倾向于战略忽视。

▲当地时间2019年6月30日下午15时46分，朝鲜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三八线”——朝韩边境非军事区(DMZ)上进行短暂会面并握手，这是两人继新加坡会晤和河内会晤后的第三次会面（图源：韩联社）

此外，朝鲜可借此机会获得急需的粮食、燃料和其他物资，同时让其军队积累自朝鲜战争以来的首次实战经验。朝鲜人民军拥有128万兵力，他们可以在现代战争背景下，检验本国制造的弹药和近程导弹的有效性。他们将学会应对无人机攻防。朝军士兵将经过战火的淬炼。

因此，战争越长越对朝鲜有利。即使朝鲜确实决定派遣1.2万名士兵参与战斗，这一数字也不到朝鲜现有军力的1%。这不会使半岛军力平衡朝着对平壤不利的方向发展。

作为持续提供弹药和兵力的回报，金正恩希望俄罗斯提供更先进的军事技术，尤其是在卫星、导弹和潜艇等领域。只要朝鲜军队与俄罗斯并肩作战，金正恩就会指望普京总统予以某种回馈。

美国将如何对朝施压有待观察。韩国尹锡悦政府一贯主张通过“压倒性力量”确保和平，因此可能认为有必要采取更强硬的对朝政策，甚至可能向乌克兰提供更多经济和人道主义援助，乃至军事支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半岛局势缓和多年之后，朝鲜和韩国可能会成为代理国参与欧洲的战争。

▲在韩国首尔火车站的新闻节目中，电视屏幕显示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平壤签署《俄朝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图源：美联社）

中国迄今为止的立场克制冷静。中国三缄其口不无道理，毕竟朝鲜明确否认参与乌克兰战争。中国不希望欧洲战局变得更加复杂。然而，一些认为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正被俄罗斯取代的观点过于简单。尽管朝鲜与俄罗斯的军事合作愈加紧密，但对中国的经济依赖是朝鲜的生存之本。

事实上，朝鲜士兵出现在欧洲战场上，将进一步增强中国对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因为美国和欧洲都在呼吁中国对平壤施加影响。上周，布林肯表示，中美已就此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并敦促中国“利用其影响力来遏制这些活动”。

许多人声称，美韩日同盟与中俄朝轴心对垒正在形成，这是无稽之谈。中国、俄罗斯和朝鲜眼中的全球秩序并非完全一样。朝鲜期待新冷战，俄罗斯认为我们已处于冷战之中，但中国则反对新冷战。

乍一看，朝鲜与中国（1961年）和俄罗斯（2024年）签订的条约似乎有某些相似之处，两个条约都提及共同防御。实际上，中朝之间的军事接触寥寥无。例如，中俄每年几乎都会举行联合军演，但人们很难想起中朝何时举行过联合演习。

▲中朝友谊桥（图源：英国广播公司）

中国和朝鲜在60多年前结成的联盟条约，只有在中国希望它发挥作用时才会有用。即便俄罗斯和朝鲜乐见中美竞争加剧，只要中国认为与美国的关系仍在可控范围内，这份条约将继续处于休眠状态，因此中俄朝三国形成同盟的可能性极低。在全球政治的大棋盘上，朝鲜的角色更像是搅局者，而非变局者。

原文标题《周波：朝鲜对俄的支持不会使其成为乌克兰危机的变局者》，文章来自公众号“北京对话Beijing Club”，原刊于《南华早报》，作者周波，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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