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镀金时代到进步时代：美国现代国家治理体系的转型和构建

美国镀金时代和进步时代两个时期的起始,历史学家有不同的划分和争议。一般来说,美国的镀金时代是指南北战争结束后到20世纪初的历史。在这一时期,美国的经济高速发展。南北战争为美国进一步的工业化扫清了障碍,到1884年,美国的工业产值超过了农业产值,成为工业国。到1894年,美国的GDP超过了英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

然而,这一时期也是美国历史上社会矛盾激化、贫富分化加剧和腐败现象泛滥的时期。由此,美国社会在镀金时代面临的诸多危机衍生出了进步时代或进步运动。历史学界一般把1890-1920年间美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改革运动统称为进步运动。[1](P.13)进步运动是一场全美范围内的改良运动,其目的是为了解决美国在南北战争以后高速发展背景下出现的多种矛盾。这次改良运动起源于1890年代,在20世纪初处于鼎盛。[2](P.702)

可以看出,镀金时代和进步时代是美国历史上两个连续发展的时期,而1890年代是其中的分水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国的进步运动是对镀金时代的反思和超越。进步运动也称为关键时刻,它为美国成为现代性的大国奠定了基础。

在19世纪末,美国的社会结构和国家治理处于一个关键性的十字路口。正如历史学家亨利·康马杰所说:1890年代是美国历史的分水岭,“在分水岭的一边,主要是一个农业的美国”,“在分水岭的另一边,是现代的美国;它主要是一个城市化的工业国家”[3](P.63)。经过了进步运动,美国突破了发展的瓶颈,解决了美国高速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很多社会问题。由于一战的爆发,进步运动虽然有所改变,但最终还是延续下去,连同大萧条以后的罗斯福新政一起,为美国当时的社会和政治结构带来积极的影响,共同为美国在二战后成为超级大国奠定了基础。

本文分析美国镀金时代严重的社会问题和腐败现象,以及进步时代的社会改革和国家治理转型,分析它们对美国现代国家治理体系构建所产生的历史意义。美国在镀金时代经历的情况告诉我们,对于任何一种政治制度,在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都有可能产生严重的腐败和社会问题。

在美国的历史上,尤其是在镀金时代,美国政府也曾经出现过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和腐败现象。从美国的实践来看,西方社会的两党制和多党制,并不一定可以避免腐败。如下面所论述,在美国的镀金时代,两党制本身曾经就是当时腐败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随着时间的积累,尤其是通过在进步时代的改革举措,美国已经逐渐建立起抑制腐败的廉政制度。

美国镀金时代的两面性:经济发展带来的社会问题

美国历史上关于镀金时代的称谓是来自于马克·吐温的著名小说《镀金时代》。在1873年发表的《镀金时代》中,作者揭露了一部由投机者、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三位为一体,通过强取豪夺、贪污腐败和投机取巧等不法手段来获取国家和人民财富的黑幕。

因此在他看来,当时的美国虽然处于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也就是所谓的黄金时代,但其实是一个充满了危机和道德沦落的镀金时代。所以,镀金时代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矛盾体。一方面,美国的经济得到了高速发展。但是这一时期却也是美国历史上社会矛盾激化、贫富分化加剧和腐败现象最严重的时期。

美国的南北战争废除了奴隶制,为美国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扫清了障碍,使美国迅速成为工业强国。美国的工业产值迅速地赶超英法德等欧洲强国,与此同时社会财富急剧积累。19世纪中期以来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化极大地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从积极的成果来看,美国技术的革新极大地提高了劳动生产率,1900年比1860年的人均制成品增长了3倍。[2](P.579)在1870年,已经有25%的美国人生活在城市,在加州,城市人口达到37%。到1900年,至少40%的美国人是城市居民。[2](P.585) 1900年时,美国人已经拥有了大约8000辆汽车。到1910年时,美国的家庭已经开始使用各种能极大地改进生活质量的商品,例如电扇、洗衣机、空调清洗机、洗碗机、加热器等。[1](P.17-18)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在镀金时代,美国的整个社会充满着严重的危机。铁路、西进运动、移民潮、钢铁产业、电气革命和技术进步等因素极大地推动了美国城市化的进程,这些使美国整个社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历史变迁。

美国以前传统的社会经济结构和权力分配体系开始瓦解,而新的社会经济问题,例如贫富分化、城市贫困、劳资冲突、童工问题、造假产品、经济垄断、空气污染、政治腐败等现象日渐严重。在1890年,占美国人口1%的最富有的美国人的收入总和,相当于美国底层一半人口的收入总和。到1900年,美国的贫富分化到了非常危险的状况,占美国人口1%的最富有的美国人的收入占美国财富的87%,而在另一个极端,1000万美国人(占人口1/8)却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中。[1](P.218)因为生活困难,很多家庭都把孩子送到劳工市场。

在1880年,10-14岁的儿童中有1/5都在外面工作为家庭赚钱。[2](P.597)在社会保障立法方面,当时的美国落后于很多欧洲国家。在19世纪末,西方欧洲国家纷纷通过法律限定工时和最低工资,并创立了养老金制度。[2](P.671)然而在19世纪末,美国的城市里充满了大量努力寻找工作的外来移民:当时城市中20%的劳动力都是移民,而制造业和采掘业中40%的劳动力是移民。[2](P.595)这些都导致了在19世纪中后期,美国是西方国家中工伤致死率最高的国家,工人工作环境十分恶劣,工人群体的基本权益得不到应有的保障。

19世纪90年代,在马萨诸塞州的劳伦斯市,普通工人的平均寿命比他们的老板短22年,从1888年到1908年,全美有超过70万名工人死于工伤事故。[4](P.14)美国激化的劳资矛盾在19世纪末也越演越烈,导致了社会处于不稳定状态。在1881-1905年间,美国罢工总数达36 757次,涉及600万工人,是当时法国参与罢工的三倍。[2](P.602)同时,美国的高速工业化导致了大范围的空气污染,生态环境恶化。

在阿拉巴马州的钢铁之都伯明翰,焦炭炉造成严重的空气污染,并使土地成碱性。到19世纪末,东部和中西部的河流和湖泊的污染十分严重。19世纪末,美国森林资源遭到严重的破坏,很多政府官员收取贿赂,支持投机。

美国原有的森林面积为3亿英亩,到1901年,却剩下不足1亿英亩。[5](P.87)在南北战争时,美国还有超过4 000头野牛。可是到1880年,野牛的数目不到1 000头。美国的很多城市水源和空气都受到污染,比如说1880年纽约市曾经对85口水井进行检测,结果仅发现一口井的水质未受污染,尚可饮用。[6](P.124)匹兹堡因为不洁水源的供应,成为当时世界大城市中伤寒病、痢疾、霍乱死亡率最高的城市之一。[7](P.278)

美国镀金时代的腐败现象及原因

在镀金时代,各种腐败现象席卷了美国的行政、立法和司法机构,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都出现过严重的腐败现象,其中最为著名的丑闻包括格兰特总统卷入诈骗银行投资案和在其执政期间的威士忌酒帮事件、副总统科尔法克斯涉及“美国莫比利埃信托公司”丑闻、前纽约市议员和国会议员特威德盗取国库及操纵纽约州和纽约市的议会选举等案例。

1905年,有一名法国人对美国45个州的政治状况进行了区分,结果只有6个州政治清明,13个州属于部分腐败,25个州完全腐败。还有学者专门考察了美国1815至1975年间的腐败现象,描绘了一条“腐败指数”曲线,显示美国历史上有三段腐败高发期,分别是1840年前后,1857-1861年,1868-1876年(腐败指数最高)。[8]

总的来说,美国镀金时代出现的严重腐败现象主要有以下三个原因。第一,当时美国的整个社会结构处于转型期,美国政府的行政职能和效率很低下,无法应对当时的矛盾和问题,导致各种腐败现象蔓延。

在美国的进步运动和罗斯福新政之前,美国政府对经济的干预较少。随着美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城市化、工业化和大量外来移民产生了很多社会问题。在日益严重的问题面前,传统的美国政府和行政机构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当时的总统,包括海斯、加菲尔德、阿瑟、克利夫兰、哈里森,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连任,而且在与国会的竞争中往往处于下风,因此在国家生活中没有发挥太多的作用。

在此期间,美国的两党观念相差无几,总统候选人一般尽量避免在主要的国家立场上出现不同的观念。同时在美国的镀金时代,因为高速发展的经济导致城市化程度急剧加大,联邦政府的经济开支和行政人员增加,地方政府开支和预算大大增加。政府对城市基建项目、交通、水电以及众多经济活动的大量参与,而政府对官员的腐败监控制度没有建立,所以导致官员腐败急剧增加。

第二,随着美国政党政治的发展,在镀金时代,美国的选举制度和党派政治也成为当时严重腐败现象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两大党争论的中心是谁掌握权力,而非具体的方针,竞选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上千个政府的职位。

两党的政治家们利用大规模的娱乐活动、游行、彩旗、贿赂选民而使得1876年至1896年间美国选举的投票人数达到了历史的最高点,占所有登记选民的73%-82%[2](P.614)。一位英国观察家布赖斯勋爵(Lord Bryce)评价当时的美国,“所有人都希望在政府谋职,然后以此作为谋求利益的手段”,“两党就像两瓶酒,虽然商标不同,却都是空瓶”。[2](P.614)

美国的亨利·亚当斯认为,镀金时代是美国政治发展中异常平庸的时代,“1870年-1895年的25年间,在国会、司法和行政部门的记录中充斥着污点。”[2](P.613-614)格莱泽和戈尔丁从不同的资料和数据来论证美国腐败的时间路径,他们的研究表明:19世纪前的75年,美国的腐败是加剧的,尤其是南北战争前腐败程度较高,并且随时间变动较大。而从19世纪70年代中期到20世纪20年代,美国的腐败呈现出下降趋势。[9](P.18)

第三,在19世纪末,美国经济金融等多个领域逐渐形成了严重的垄断,导致了垄断集团对美国政治的巨大影响力,由此引发官商勾结和贪污腐败的现象层出不穷。在19世纪中叶之前,美国的经济结构主要是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垄断相对难以形成,所以农业和手工业代表的利益集团也难以形成全国范围内的影响力。

然而到1884年,美国的工业产值超过了农业产值,美国成为工业国。在美国高速工业化的进程中,美国长期推崇的自由经济造成了其在经济领域的财富迅速地集中。到1900年,在美国几乎所有的工业领域,经济都开始出现集中。

美国的财富基本集中到73个工业联合体,许多联合体对本行业的垄断程度甚至达到了50%以上。

到1901年,1%的公司生产了全美国44%的产品。[1](P.17-18)同时在金融领域,华尔街集中了美国绝大多数的资本,一些金融寡头如摩根财团开始对美国的经济形成巨大的影响。这些新兴的大企业和金融集团凭借他们的经济实力,开始在政治上形成强大的利益集团。美国主要的政党、联邦政府和各级地方政府的决策过程很大程度上会受到这些大企业和金融集团的巨大影响。

这些大型企业和财团凭借他们的经济实力,对美国政治的影响越来越大。1893年,美国总统克里夫兰甚至不得不请求掌握美国金融命脉的摩根集团帮助维持国家的黄金储备。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初的短短15年内,当面临经济危机时,美国总统曾经三次求助于摩根集团。[1](P.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