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保险史㉓丨民生人寿首任总经理王耀华忆：第一家民营寿险公司得与失

题记：

讨论访谈人选时，“口述中国保险史”团队成员问我“跟王耀华熟吗？”我说，那可不是一般的熟！当年，王耀华是人保总公司办公室主任，我是他麾下普通一兵，跟他一起出过差，一起喝过酒，一起开过会。一想起王总，眼前就浮现出他往台上一站就是丁字步，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的模样，耳边甚至会回响起一段“打渔杀家”的京剧唱段……

建立微信联系之后，王总也说“见到你的名字，想起很多往事，可堪回首！”我们商量了访谈事宜，王总说可以选取一些有意义的横断面写写。

王总是当年人保系统的一枝笔，很快发来一篇大作，回忆民生人寿的创办经历。

这过程，我知道，那真是“创业艰难百战多”，这里撷取的真的只是一个“横断面”而已。更多故事，留待日后“精彩继续”。

徐晓 2024年10月

文丨王耀华

民生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生人寿）是经国务院及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保监会）批准成立，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注册登记的中国第一家以民营资本为主体的专业寿险公司。

民生人寿创建大体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4年12月，根据广大民营企业家的建议，由全国工商联牵头成立了民生人寿筹备组，着手开展筹备工作；

第二阶段，1998年11月，中国保监会成立后，重新申报设立申请，并根据新的监管要求开展有关筹备工作；

第三阶段，2000年10月24日，保监会以保监复【2000】286号文件批准民生人寿的筹备资质；

第四阶段，也是民生人寿最具历史意义的阶段，2002年4月18日，召开了民生人寿创立大会，选举产生了董事会、监事会。

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工商联主席经叔平，中央金融工委副书记陈玉杰，保监会负责人等领导到会祝贺，经叔平主席作了讲话。会议推举经叔平为民生人寿名誉董事长；选举全国工商联副主席严克强为民生人寿董事长，选举中国泛海卢志强、万向集团鲁伟鼎为副董事长；根据中央金融工委推荐，聘任王耀华为民生人寿总经理。

2002年5月27日，保监会以保监发【2002】207号文件批准民生人寿正式成立，并于2002年完成了工商注册登记，注册资本8.29亿元人民币，发起人股东21家，其中绝大多数股东为民营企业，民营资本在总资本构成中占84%。

我于2002年4月28日正式到民生人寿报到，当时，是以民生人寿党委书记、总经理的身份负责公司筹建的。民生人寿虽然从1994年底着手筹建，但在我赴任时，几乎是一张白纸。筹备组只有6人，包括董事长严克强、党委副书记谢秋涵，而且尚无一人从事过保险工作。

当时的我，面临两项重要任务。

2000年10月，保监会一次性批准民生人寿、恒安人寿、东方人寿、生命人寿等四家公司的筹备资格，要求它们作为“合资寿险公司中方主体”，寻求外资伙伴成立中外合资寿险公司，其中外资占股不得超过50%，并严格规定没有外资参股不得正式开业。

保监会制定这一特殊政策的背景，是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谈判，谈判中我方坚守的一条底线就是：

外资保险公司如欲进入中国寿险市场，必须以合资形式，且外资在合资公司中所占股比不得超过50%。有人把中方批设民生人寿等四家“合资寿险公司中方主体”形容为“靓女招婿”，希望由此引入优质的外资保险公司。

然而，随着2001年12月11日我国正式“入世”，形势发生了变化：

一是一些以前迟迟未能拿到牌照的外资保险公司获得了准入资格；

二是“入世”条款中并未规定外方必须寻找中方保险公司作为合资伙伴，于是，很多外资公司更倾向于寻找没有保险背景的中国企业作为合资伙伴，以保证外方在合资公司中的经营控制权。

民生人寿筹备组在前期做了很多工作，先后同20多家外国（含海外）保险公司进行了接触，展开合资谈判，但都未能获得实质性进展。

2002年9月4日，中国保监会召开会议，调整政策，把“合资”的硬性要求降低为外资“参股”，允许外资参股比例控制在25%以下，但仍然强调必须“先参资再开业”。

抓住这一机遇，民生人寿积极寻找参资伙伴，先后同新加坡亚洲联合有限公司、新加坡职总英康保险合作社、美国保诚集团、香港中银集团、香港瑞思科风险投资公司等外资企业，进行接触、交流、谈判，最终与亚洲联合控股有限公司达成参资意向，并于2003年1月3日正式签署招股认股协议。

按当时规定，外资参资对象、持股比例，必须报经国务院审批。由于参资民生人寿的外资股东持股比例偏低（4.35%），在审批过程中，保监会领导尤其是分管此项工作的李克穆副主席，与国务院秘书局曹宇局长做了大量沟通汇报工作。

2003年4月1日，中国保监会正式批准了民生人寿的参资方案。

民生人寿自2002年4月18日股东创立大会后，各项筹备工作开始提速。

一是完善法律手续：

5月15日，保监会以保监机审【2002】207号文件批准成立民生人寿，同时颁发了保险公司法人许可证；核准董事长严克强、总经理王耀华的任职资格；

6月18日，在国家工商总局注册登记，领取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6月27日，办理了组织机构代码。

二是公开招聘考核，组建一支具有较高专业素质的经营团队，包括财务、精算、核保核赔、契约管理、客户服务、市场营销、信息技术等各类人才。

三是启动资金运用工作，建立机构、健全制度、制定规划，使经营资本迅速增值。

四是带有基础性工作的信息技术建设全面展开，加快机房建设和综合布线，与中科院软件开发公司联合，加班加点开发核心业务系统、财务系统，并使其无缝链接。

五是面对民营企业和客户需求，制定规划，开发测试产品，建立业务管理办法，设计业务流程和相关单证。

六是抓紧基本制度建设，制定财务制度、员工管理制度、薪酬福利制度、团险个险银代基本法、业务管理制度、风险管控制度、行政办公制度、分支机构管理制度等。

七是启动VI建设，广泛征集民生人寿标志、标准字、标准色，统一视觉形象；同时广泛征集广告用语，确定“民生人寿保民生”、“天地之间，民生为先”作为统一广告用语。

经过10个月的艰苦努力，全面完成了上述工作任务。2003年3月21日，一次性顺利通过保监会的验收，4月1日保监会正式批准开业，同时批准设立北京、杭州、南京、石家庄4家分公司。

6月18日，在“非典”疫情期间，民生人寿举行了简短的开业揭牌仪式，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工商联主席黄孟复，中国保监会副主席李克穆为民生人寿开业揭牌；全国工商联副主席、民生人寿董事长王以铭致辞。

开业首年，一手抓“抗非”，一手抓业务发展，在4家分公司平均经营期不到3个月的情况下，完成了3.45亿元的保费收入。

进入2004年，调整业务结构，重点发展内含价值好的个险期交业务，实现保费收入12.06亿元。在大力发展业务的同时，加快分支机构建设步伐，在保监会的大力支持下，成功建成了上海、沈阳、福州、济南、郑州、成都6家分公司和130多个县区营销服务部，为拓展县域保险市场奠定了基础。

讲到民生人寿的创建历程，必然要提到一位德高望重的领导经叔平主席。经叔平主席是中国现代民族工商业者的优秀代表，全国工商联的杰出领导人，同时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

他曾任全国政协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和全国工商联主席等重要职务。在他的领导下，全国工商联在推动非公有制经济发展方面做出了显著贡献。

九十年代，民营经济逐渐崛起并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推动和引导民营经济涉足金融领域，他成功创建了民生银行，并亲自担任董事长。民生银行的创建是我国金融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标志着民营经济在金融领域的重大突破。

在总结民生银行创建经验的基础上，经叔平主席又向党中央、国务院提出创建民生保险的建议，并对民生保险的构建和总体设计提出了明确的意见：

①必须以民营企业为主体，注重股权结构，不能一股独大。

②民营企业不能直接参与经营管理，总经理由中央金融工委、中国保监会考核选派。

③民生人寿党的关系由中央直接领导，为此经叔平主席亲自给中央领导同志写报告，当时的九位政治局常委全部圈阅。

④由工商联牵头创办，董事长在工商联在职主席或驻会副主席中选派。

经叔平主席的意见，在民生人寿得到了全面落实：

一是股权结构，民营资本占到80%以上，且股权相对分散，22家股东，万向集团公司占股12%，中国泛海控股公司占股12%，中国有色金属（国有）占股11%，山西海鑫钢铁占股10%，江西汇仁医药占股10%，东方希望集团占股7.5%，四川新希望占股6%，北京电信占股5%，亚洲联合控股公司（外资）占股4.35%，其他13家民企占股都在2%以下。

二是党的领导，直接归属中央金融工委领导，我的党委书记职务是由中央金融工委报请温家宝（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央金融工委书记）批示，以金融工任【2002】24号文件宣布的。中央金融工委撤销后，民生人寿党的关系由保监会党委领导。

三是董事长由全国人大常委、全国工商联驻会副主席严克强担任（后改由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王以铭担任）；我的总经理职务是由中央金融工委考核推荐、经保监会资格认定，报请国务院总理（时任总理朱镕基）批示，以金融工字【2002】38号文件推荐到民生人寿董事会聘任的。

四是行政归属，民生人寿与其他五家国有保险公司（人保、国寿、中再、出口信用、太平）一并归属国务院管理，在国务院单独立户，文件参阅发送按省部级待遇执行，文件传送工作由中央机要交换站统一管理。根据工作需要，可直接向国务院人事部门申请进京指标。

我在民生人寿三年零四个月的履职经历，深刻感受到民生人寿治理结构总体设计的针对性和先见性。

碰到的第一件事，八亿多资本金存在什么地方？公司创立大会前，这笔资金已存入民生银行，但股东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提出不同意见，其本意是想利用这笔资金。

碰到的第二件事，有些股东向经营层推荐高管人员，其目的是掺沙子，逐步实现对公司的实际掌控。

碰到的第三件事，经营短视倾向，急功近利，投入的资本急于增值，压缩刚性成本，提出不切实际的盈利目标。

碰到的第四件事，牵头创建单位进入的人员，出于安排性质，有的素质低、能力差，对公司正常经营说三道四，甚至给股东和上级单位写举报信，栽赃陷害，给公司制造混乱，影响公司的健康发展。

碰到的第五件事，公司换届审计，按理说是董事会、监事会换届，不是经营层换届。民生人寿首次换届对准的是经营层，对公司实施了长达半年多的经营审计，搞得人人自危；更加过分的是审计期间规定了若干限制发展的措施，包括不准进人、不准增设机构、总经理财权限定2万元以下等。

这次不合规则的审计，对民生人寿来讲，挫伤了势气，丧失了良好的发展机遇。也正是由于这次换届审计的不愉快，导致我向股东大会和保监会吴定富主席提交了辞职报告，并于2005年8月离任。

辞职以后，我对本人在民生人寿的这段履职经历作了回顾和思考：

民生人寿作为一家民营性质的保险公司，为什么给予同国有保险公司的同等待遇？经叔平主席及工商联为什么将民生人寿党的关系交由中央直接领导？总经理人选为什么要由中央金融工委和保监会选派等。

其实，这些意见和做法是引领和把控民营资本在金融保险领域能够健康发展，为其他民营企业进入保险领域提供经验和示范。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对党和政府的信任和重托有所辜负，未能圆满完成这项具有重要意义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