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副总统遭弹劾：“宫斗”的背后

10月17日，肯尼亚参议院以压倒多数通过了对副总统、绰号Riggy G的加查瓜（Rigathi Gachagua）的弹劾，从而揭开了这个东非高原之国“宫斗”大戏的崭新一页。

宜将剩勇追穷寇

2022年，来自人口稠密的肯尼亚山省的富商加查瓜和时任副总统、已与宣布不谋求连任的时任总统乌乎鲁.肯雅塔（Uhuru Kenyatta）闹翻的鲁托(William Ruto)结盟，作为正副总统搭档投入空前惨烈的大选，并在这场流血事件频发、至少1200人死于非命的血腥混战中脱颖而出。此后约两年时间两人关系密切，海牙国际刑事法院（ICC）以“对2022年选举暴力负有责任”起诉肯尼亚领导人，两人可谓难兄难弟（起诉后以证据不足撤销），在重大内政外交问题上两人也曾步调一致。

但好景不长，2024年初鲁托不顾国内外强烈异议，执意推动“税改”，结果引发大规模民众抗议，加查瓜以副总统身份公开抨击多位总统亲信“蒙蔽圣聪”，却被敏感的鲁托认定“指桑骂槐，有篡夺之心”，自6月起双方关系恶化，鲁托授意亲信在国会一口气提出对加查瓜的11项“违宪”指控，罪名包括腐败、不服从命令、洗钱、破坏政府、搞种族分裂政治、欺凌公职人员和威胁法官等，要求弹劾副总统。

肯尼亚1964年独立，是二战后撒哈拉以南非洲独立最早的国家之一，且因独立过程的艰难曲折受到世人关注。该国政治局势自开国总统老肯雅塔（乔莫.肯雅塔Jomo Kenyatta，前面提到的乌乎鲁,肯雅塔是其次子）和继任总统莫伊（Daniel arap Moi）相继谢幕后长期陷入动荡。2010年为平衡各派关系，通过修宪引入正副总统弹劾机制，规定只要在参众两院分别以2/3绝对多数通过弹劾，就可让正副总统下野，被弹劾者有权在分别为期两天的弹劾现场为自己辩护，一旦弹劾成立，将在12天内提名继任人选。

众院弹劾程序要求所有各项指控都以2/3多数通过，10月8日，349人组成的众院以282票赞成的压倒性多数通过全部11项弹劾，从而将皮球踢给参院；参院弹劾听证会16日开幕，但17日上午，加查瓜的律师穆伊特 (Paul Muite)替代加查瓜出席，称后者严重胸痛（后被证实心脏病发作）送院，要求听证会延期，议长金吉随即表示同意，建议听证会推迟到19日，但亲总统的议员群起鼓噪，强行在当事人缺席情况下继续推进程序。最终煽动种族分裂、违反就职誓词等五项指控通过，腐败、洗钱等六项被驳回。由于众院弹劾规则和参院不同，“打包”在一起的各项罪名只要有一项成立弹劾即可生效。

尽管规则给了总统提名继任者12天期限，但鲁托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仅几小时后，他就提名内政部长金迪基（Kithure Kindiki）为继任副总统，并催促着国会“特事特办”予以通过。

加查瓜由此成为肯尼亚史上首位被成功弹劾的副总统，似乎也是非洲当代史上的第一位（通常非洲领导人非正常更迭的手段是政变），他由此还丧失了重新出任公职或享受退休福利的权力。由于对参院不顾当事人缺席强心推进程序的愤怒，加查瓜的律师团队中途摔门而去。

偌大黑锅从天降

许多分析家指出，鲁托和加查瓜之所以闹翻，关键是“鲁托税改”这口黑锅大到谁都不敢背。

所谓“税改”其实是增税。作为黑非洲为数不多不靠自然资源就能将经济治理得有声有色的国家，鲁托强行增税遭到方方面面抵制，认为此举不但妨害民生，亦且对工商业构成致命打击。对税改的不满引发旷日持久全国性动荡，鲁托最初采用高压强推，但最终抵挡不住汹涌澎湃的压力转而宣布撤销，支持率因此大幅下滑的他随后迁怒于自己的内阁，将内阁解散，解雇了大多数部长，并硬着头皮吸纳了几名反对党阁员。

加查瓜不愿步内阁同僚后尘，6月起他火力全开，多次高调指责情报机构负责人和总统顾问们“未向总统适当汇报反对税改的舆情民意，从而误导总统作出错误判断”，尽管基调仍是“反助手不反总统”，却毫无悬念地被高度敏感的鲁托解读为“清君侧”，于是被加查瓜律师团成员昂戈亚 (Elisha Ongoya)称为“彻头彻尾虚假、荒谬和令人尴尬”，被加查瓜本人称作“基于谎言的政治私刑”的弹劾大戏就此开锣。

外界曾猜测鲁托属意的替补人选包括金迪基、穆达瓦迪（Musalia Mudavadi外长兼总理内阁秘书）和瓦伊古鲁（Anne Waiguru，地方首脑），此三人都是其铁杆亲信，而金迪基则是“铁杆中的铁杆”，鲁托任副总统和总统期间两次被海牙国际刑事法庭起诉，金迪基都是其首席代理律师，可谓“从龙护驾之臣”，至少目前，其在多疑的鲁托心目中，俨然“你办事我放心”的角色。

棘手的善后

然而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和许多非洲国家一样，肯尼亚部族林立，正式承认的民族多达42个，且并没有很明显的绝对主体民族，排名前五的民族基库尤、卢希亚、卡伦金、卢奥、康巴人口占比均超过10%，其中人口最多的基库尤族占比在17-25%之间（该国人口统计数据误差较大），该国最初的三任总统均出自该族，而现任总统鲁托却是人口占比仅11%的卡伦金族人，当年正因为基库尤族的时任总统、宣布不谋求连任的小肯雅塔拒绝给他背书，他的竞选之路一度坎坷重重，之所以最终峰回路转，很大程度上拜盟友兼搭档加查瓜所赐，加查瓜是来自人口稠密、政治版图上举足轻重的肯尼亚山省，出身基库尤族世家，他与鲁托联手，最终成功击退了前总统凭借基库尤族势力的掣肘。

此次“鲁托税改”，最大受害者正是集中在工商业上层的基库尤族，和肯尼亚山省等地的基库尤族人，身为其代表的加查瓜即便明知鲁托心意，也只能顺应“自己人”意志与之对抗，而鲁托不顾“吃相难看”强行对其清算，则几乎必定会进一步撕裂其与基库尤族人及其聚居区的关系，从而埋下更多不稳定因素。

诚如肯尼亚内罗毕大学发展研究所（University of Nairobi’s Institute for Development Studies.）教授卡尼因加 (Karuti Kanyinga)所言，参院通过的五项罪名都是“口袋罪”，而诸如贪腐之类“实在罪名”几乎无一通过，表明总统一方并未抓住对手什么实在把柄，如此他固然可凭借本派国会席位上的优势，和反对党“就喜欢看你们自相残杀”的幸灾乐祸，在程序上继续对加查瓜穷追猛打，却难以回避必然遭致的政治反噬——已有许多不满者指出，今年以来的“乱政”，身为总统的鲁托本应比副手承担更大责任，且“既然副总统可以被弹劾11项罪名，本应共同进退的总统如何反倒可以只做原告、不做被告”？

接受完紧急治疗的加查瓜已发表了呼吁支持者“保持冷静”的声明，这显然表明其对未来并未完全失望到认为“事已至此”，从而破罐子破摔。

更耐人寻味的是，仅隔一天的10月20日，内罗毕高等法院（Nairobi High Court）宣布暂停弹劾生效，暂停继任者金迪基宣誓，“直至24日就此事进行审理”，尽管此举未必能改变大局，却又一次表明了肯尼亚时局的高度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