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长征：笑看风云画谢添

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很小的时候都看过一部很有趣的电影《小铃铛》。木偶小铃铛的苹果脸、大耳朵、小翘鼻、眯缝着眼睛，还有那每时每刻都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至今还让我们津津乐道。快快乐乐的小铃铛，让我们认识了一个快乐的喜剧大师—谢添。

银幕上的千面人

海河的悠悠流水，见证了少年谢添的聪慧和表演天赋，谢添是广东番禺人，小时候在天津度过，那时风靡全球的卓别林电影也在天津上演，只有五六岁的谢添在大笑中认识了卓别林那迷人的表演。对卓别林的迷恋，使谢添终身从事了电影这门艺术。30年代初，不到20岁的谢添经沈浮的赏识到上海加入了“狮吼剧社”，参加了话剧《雷雨》等剧目的演出，后经胡蝶、洪深介绍到明星公司参加了故事片《夜出》的拍摄。初出茅庐的谢添在银屏上表演真实自然，引起了观众的关注，后又参加了《马路天使》《四千金》等影片的拍摄。40年代又主演了《深闺疑云》《圣城记》等诸多影片，充分展现了他的表演天赋和艺术潜力，成为当时的著名演员。新中国成立后，作为演员，谢添被称为“银幕上的千面人”“中华影星”“四大名丑”之一“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之一和“百名优秀电影演员”称号等。

《林家铺子》演“野狗”

解放后，谢添担任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导演。先后在《民主青年进行曲》《新儿女英雄传》《六号门》《无穷的潜力》等影片中饰演了老教授、地主恶霸、封建把头和老工人等性格迥异的形象，曾获国家文化部优秀影片个人奖。

值得一提的是《林家铺子》，这部由夏衍根据茅盾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讲述了20世纪30年代初期，江南乡镇一个杂货铺经历生死挣扎最终走向倒闭的故事。在当时，中国内忧外患，对外遭受帝国主义军事和经济双重侵略，国内面临贪腐官吏和地主买办多重敲诈剥削，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影片中，谢添成功地塑造了林老板这个既是被压迫、被剥削者，又是压迫、剥削者的旧社会小商人的艺术形象，细致入微地刻画了这个人物的双重性格。把林老板“在豺狼面前是羔羊，在狡兔面前是野狗”的性格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地揭示了当时小商人的生存状态和绝望崩溃的心境，堪称谢添表演表演艺术的最高峰。《林家铺子》得到了国内外观众的广泛赞誉，成为中国电影的经典之作，它也奠定了谢添作为表演艺术家坚实的地位。

谢添晚年在拍谢晋导演的《老人与狗》和陈凯歌导演的《风月》时，为了艺术上精益求精，为了一个镜头总是拍了又拍，谢添却依然乐此不疲，这正是他艺术成就卓越的根本原因所在。鲜为人知的是，他曾在长影厂译制的苏联喜剧片《我们好像见过面》中曾创造过一人为十二角色配音的电影奇迹。

“百花”“金鸡”进《茶馆》

为了练就表演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那十八般武艺，他以大家为师，广交艺苑朋友。相声大师侯宝林与其友情甚笃，他从侯大师那里探求到捧哏与逗哏，甩包袱与解包袱的许多秘笈，浸淫到幽默和悬念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功夫。而他也为侯宝林提供过令人笑翻的素材，《醉酒》广为流传的相声段子，就是源自谢添说的笑话。

正是因了这样好人缘，他才能把众星捧起的话剧《茶馆》，出任导演，搬上银幕。这部大作既凝聚了老舍话剧的思想内涵和艺术精髓，又以行云流水般的时空变幻手法，将个中人物形象塑造得更加富有沧桑气息，雄浑而鲜活，成为电影史上，话剧改编电影的又一经典之作。电影金鸡奖曾把特别奖授予该片，谢添也因该片而荣膺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导演桂冠。

独具慧眼捧笑星

作为导演的谢添，艺术成就上有两大特色，一是无论是儿童片《花儿朵朵》，还是故事片《甜蜜的事业》；不管是戏曲片《七品芝麻官》，还是话剧艺术片《茶馆》，都在原有的基础上有新创造，给人耳目一新之感，深受观众喜爱。二是发现和培养了不少喜剧明星。

根据邓友梅同名作品改编，由谢添导演，冯巩和倪萍主演的电视连续剧《那五》在央视播出后，曾引热议。该剧惟妙惟肖刻画出满清八旗的后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颓废，自恃清高，骨子里又软如面条的人物典型，该剧展现了那五几十年坎坷生涯中许多荒唐、可笑又可悲的故事，冯巩也由此正式步入影视界，他和日后的电影黄金搭档牛振华第一次合作，和日后的综艺节目搭档倪萍首次合作，更是和日后火遍全国的相声搭档牛群一拍即合，《那五》对于冯巩的演艺生涯来说意义重大。

蔡明演电影《海霞》的时候只有12岁，当时北影厂的厂长想把她培养成谢芳那样演悲剧的演员，而谢添却说：“你错了，蔡明是天生演喜剧的料。”蔡明后来真就成了广受观众喜爱喜剧明星。

幽默大师生活秀

谢添勤奋创作一生，也快乐幽默一生。无论生活将他置于何种境地，他从不言愁，即便在危厄之际，亦能让幽默变成智慧。抗战时期，他在逃难的路上，与国民党残部狭路相逢，当官的以为他是逃兵，便要把他带走，进行发落。谢添计从心来，扑通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那军官惊恐万状，以为他患了“瘟疫”，枪一挥，率人兔子般逃了。

“文革”期间，他被七斗八斗后，送到了大兴，成为重点看护对象，看护者怕他自杀，夜里不敢睡觉，谢添却鼾声如雷。一觉醒来，谢添见那看护者疲惫不堪，便笑道：“你别担心，我不会自杀，还没活够呢！”后来，他和看护者成为好友，这人便是后来成为名导演的黄健中。还有一次，有人求他弄张内部电影票，而且要有裸体镜头的，越裸越好。谢添一口应允，不日，将电影票塞到那人手里，并再三叮嘱要保密。那人回家一瞧，竟是一张洗澡票。

作为幽默大师的谢添，总是以其特有的幽默感染着人们，无论是在党和国家领导人面前，还是电影观众面前，即是一些紧张、严肃的场合，他也能寓庄于谐，使气氛变得轻松愉快，令你回味悠长。他说：要你是个乐天派，再困苦的时候，你也能“遭遇”幽默；再艰难的时候，你也能开怀大笑。

漫画大赛忘年交

上世纪80年代末，笔者曾作为获奖者在中央电视台参加了一个全国漫画大奖赛的颁奖仪式和晚会，作为评委之一的谢添得知我是四川人时，对我说“四川是我很熟悉、也很有感情的地方，八年抗战，我在那儿前后生活了九年。成都是我的第二故乡啊，尤其茶馆和戏园子，总是让我觉得特别亲切。那时候生活很苦，为挣钱糊口我随着剧社在成都和重庆演了不少话剧，要说演话剧我还是在四川出的名呢。”

在餐桌上，他给我说”成都冬天的蔬菜齐全，是很有名的，我就老是想念青菜脑壳、豆苗（豌豆尖）、蒜泥白肉、连锅子汤，哎哟，流口水了。北方冬天老是大白菜，这些年交通方便了，也把你们四川的好蔬菜运来北京，我们也可以有口福了。”

当时的我还纳闷，央视举办的全国漫画大奖赛，为什么为请一位电影艺术家与华君武、丁聪、方成、廖冰兄、特伟等漫画大师作为评委出现呢？后来读了《聊“添儿”-谢添拉杂谈》这本书中《漫画与我》的文章后才解开了这个疑问。

谢添从小爱好广泛，爱拉胡琴儿，爱唱京剧，也爱评弹，最大的爱好还要算听相声，画漫画。他认为漫画，就那么简单的几笔，能画出诙谐幽默，内容又非常耐人寻味，和他的性格很对路子。1933年，他在天津的《北洋画报》发表了第一幅漫画作品，画是一个穿着木拖鞋，浑身毛刺的矮胖侏儒在拼命地锯着一条桌子腿，桌腿上写着"东三省"三个字，表达了那时候对日本侵略者的憎恨。署名是HK。HK是他念书时候的学名洪坤两个字的英文字头。把这两个字母连起来一转，正像汉字的“天”，别人问他：谢天谢地欲何求？他就去查字典，按照天字音选中了“添”字，从此他有了谢添的艺名。

后来他到了上海以后，也是一有闲空就画。先后在《上海漫画》《明星半月刊》《联华画报》这些杂志上发表了不少漫画作品，也得到了高龙生、汪子美等不少名家的指导，他还和叶浅予、张乐平、丁聪、张正宇这些当年活跃在上海的年轻漫画家成为了一生的好朋友。谢添作为中国漫画的先行者之一，出任央视全国漫画大奖赛的评委自然也是名符其实、顺理成章的事了。

谢添后来成为大导演后，执导的电影《《甜蜜的事业》和《茶馆》，就请丁聪、方成两位漫画大家设计的宣传海报，这在当时以高、大、全为宣传形象为标准的在艺术环境中，这也是首开先例的创意。

记得在这次大赛颁奖仪式中，主席台上端坐着侯宝林等几位专家评委。我穿着水兵服走上台接受谢添的颁奖，我庄重的给这位老艺术家敬了一个军礼，已将颁奖证书拿起来的他迅速把证书放在讲台上，出人意料的也对着我敬了一个军礼，而后才把证书发给我。我将证书拿在左手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已伸手准备与我握手的谢老，灵敏的将手往上一抬，略带夸张地对着我又敬了一个军礼。主持人、电影明星方舒和台下的观众被谢添这幽默的举止逗得哈哈大笑，报以热烈的掌声。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在19岁的后生面前，没有望而生畏的一本正经，只有平易近人的轻松随意。从谢添身上我们看到，幽默不仅仅是一种成熟的心智，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言谈举止，平等待人的人生态度。“艺术要真的假，不要假的真，要复杂的简单，不要简单的复杂”谢添也把他的艺术观念告诉了我，让我铭记在心。

后来，我与“巴蜀鬼才”魏明伦先生合著的一本书中，将谢添给《名人》杂志题的赠言和魏明伦的评语画成一幅漫画，向这位喜剧大师致敬：给名人提个醒儿，牛，千万别牛。魏评：牛偶尔有犟性，终生是奴性，驯服工具是牛的代称，谢老提醒“牛，千万别牛！”指的是克服犟性，还是克服奴性呢？在我看来，群牛驯服有余，角抵不足，学习西班牙牛，雄起，向斗牛士冲去，成败皆“牛雄”也！

倒写书法成一绝

谢添的电影艺术成就有目共睹，其自称“倒行逆施”的倒写书法更是一绝，在文化界、收藏界传为美谈。

他说，书法讲究意趣。正笔看的是意，倒笔才叫有趣。并举例说，苏州司徒庙里四株柏树，他最欣赏其中的三株，那“清”柏，直直挺挺，倒也气势不俗，可哪有卧地三弯的“奇”柏、半朽如掌的“古”柏、枝干螺旋似的“怪”柏更有味道呢？

人们喜欢收藏谢添的倒写书法，都来求字。他挥笔为天津“狗不理”包子铺写的是“笼的传人”；漫画家方成画了一幅《钟馗》，请他题签，他大叫一声“好”，刹那，左腕甩出仨字：“鬼见愁”；他为棋圣聂卫平写“棋乐无穷”；一位专治肛瘘的名医也来求字，他眉毛一挑，笔现四个大字：“后生可畏。”

人生落幕最热闹

在谢添生命的最后时期，北影厂长韩三平去医院看他，90岁的他很神秘地拿出一张照片让韩三平猜这是谁，韩三平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您嘛，五六十年前的。”结果，谢老得意洋洋地说：“错了，这是我儿子谢钢。”脸上比中奖了还开心的表情。

谢添一生是带给观众无数欢笑的一生，临终了，他还和医生们开玩笑，说自己马上要到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谢添的儿子，演员谢钢说：如果当初《鲁迅传》拍成了，他演的阿Q会比林老板好得多，因为他最善于用喜剧形式表现悲剧人物。

演员谢芳说：谢老导演的电影多是喜剧，但内容却是非常深刻的。谢老平生导演的最大喜剧就是他本人。

演员王刚说：谢添的幽默是真正的幽默，因为它是人生的一种态度，而不是逗逗闷子。我们觉得很辛酸，而他还在笑。

作家冯骥才说：他是那个时代电影人的杰出代表。他的去世，可以说是让那个时代的电影变成了历史。

《星辰大海-彭长征眼中的文化大家系列》

☆ 作者简介：彭长征，漫画家、书法家、国家领导人网络漫画倡导者和作者、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创意人物水墨画开创者。解放军战士文艺奖、全军文艺调演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漫画大赛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戏剧小品大赛奖、日本《读卖新闻》国际漫画大赛奖等得主。曾为《解放军报》《中国漫画》《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画专栏作家，多次出任全国漫画大赛评委。近年来，出版各类艺术专著十余部，举办个人作品展和全国巡展30多场次，策划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和国际交流百余次，发表艺术评论数十篇。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漫画艺术研究会会长，成都市慈善总会艺术顾问等。

原创文章，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