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民国小报引发的故事，王云琦

这是一张出版于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河南民报》，四开四版，纸质已经发黄变脆成为碎片，经过小心拼对，才显出它的原形。透过这张报纸却引出了一连串的故事。

（一）尘封84年的一张旧报2011年10月，登封市老促会要拍摄一部反映登封革命历史的《红色里程》电视片，摄制组人员来到了东华镇南店村，准备拍摄登封历史上的第一位共产党员，也是第一位革命烈士王敬臣的故居。来到村头,我们见到了王敬臣的族弟王敬庄，侄子王仁端。在王敬臣家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王敬臣曾经居住、生活和从事革命活动的地方。这是一座典型的农家院落，它位于南店村的中央，在院内，住着王敬臣过继的儿媳，今年已经 75岁的 崔凤荣老大娘。

老大娘含着热泪说：“今天见了你们我很激动、我相信你们，把我们全家珍藏几十年的东西给你们看”。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抽屉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红色布包，一层层地打开，取出一本书，翻开书本在书内取出了一打发黄的报纸碎片。由于时间久远，纸质已经很脆。

我们小心翼翼地一小片一小片地将碎片兑在一起，逐渐发现这是一张出版于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河南民报》。报纸四开四版，在第二版中央，有一则标题突出的报道，题为“张作霖枪决大批学生”，副题是“诬以赤化罪名”。原文为：“上海二十二日电，北京张作霖于十一日晨以赤化罪名，枪决学生段伯川、王荷波、王敬臣、王尽臣、王德林、王光临、盛之榴、杨鹏云、安辛生、颜蔚四、董季高、王端、陈舞臣、罗来五、王蕴中、来永藻、吴可兴等十八人，至十日始宣布。”与此同时，拿出的还有两份解放初期任北京市副市长的薛子正，写个市委书记彭真和组织部长刘仁传达中央指示的信，和一本记有王敬臣革命事迹的，由中央党校研究室出版的《革命烈士传记资料》。接着，王敬臣的家人们给我们讲起了这些材料背后的故事。
（二）王家出了一个红色青年王敬臣出生于1905年登封市东金店南店村，自幼热爱学习、品德优良，很受乡人喜爱。他先在本村学校上学，由于学习勤奋，成绩突出，备受师生夸奖。1916年，他考上了开封“圣安德烈”教会中学。1919年，转入巩县侯地高中，在校因英语成绩突出，得到教师陈启修博士赏识，经陈推荐入河北保定育德中学深造。其时，保定学校受新文化潮流影响甚大，各校纷纷建立各种进步的社团组织。1922年冬，王敬臣回到家乡东华镇南店村度假，在乡里多次召集青年学生和街坊邻居传播革命思想，宣传马列主义，提出“共产主义必胜”，“共产党必胜”等口号，在家乡群众中影响很大。大家都说，王家出现了一位红色青年。

（三）投身革命惨遭杀害敬臣来到保定不久，便在学校创立社会服务团，组织同学们阅读进步书刊，研究新思想，探求救国救民之路。因他思想进步，表现积极，很快就受到学校地下党、团组织的重视。1924年，王敬臣由教师张仁光（字福堂）介绍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很快又转入中国共产党。王敬臣入党以后，担任学校团支部书记。3个月后，因工作出色，被调任共青团保定地委组织委员。1925年夏，北京党校成立。保定党组织派他进京到党校学习。学习期间，王敬臣任组长。学习结束后，他返回保定任共青团保定地委书记。“五卅惨案”后，王敬臣参加领导“雪耻会”工作，奔走呼号。他不辞辛劳，夜以继日地工作，因过度疲劳晕倒在当时的中共保定市委——“贤良祠”内。王敬臣在校内外的革命活动，引起了学校和反动当局的惊恐不安。1925年冬，校方开除了他的学籍，反动当局拟欲将其逮捕。党组织闻讯后，迅速将他调离保定，到北京京绥铁路工会西直门铁路分会工作。其间，他曾代表京绥铁路工人出席全总召开的会议。不久，王敬臣任北京市总工会主席。

1926年3月18日，王敬臣积极参加以李大钊为首的北方区委，发动北京各界人民召开的国民大会，举行声讨帝国主义侵略及段祺瑞政府卖国罪行的示威游行。当游行队伍行进至段祺瑞政府门前时，遭到反动军警的开枪镇压。王敬臣不畏强暴，带领工人队伍勇敢挺身于各团体前列，高呼口号，与反动军警展开激烈搏斗，掩护了李大钊、赵世炎、陈乔年等领导同志，搏斗中王敬臣右手拇指中弹受伤。

1927年3月，北京地委更名为北京市委，王敬臣任北京市委工人部长。他按照党的指示，克服困难，扎实工作，使北京工人组织迅速壮大。同年，党的“八·七”会议之后，北京市委改组，王敬臣任市委委员兼总工会秘书长。是年11月间，中共北方局委及北京市委遭奉系军警破坏，上至北方局委书记，下至一般党员被捕者多达300余人。王敬臣也于10月18日被捕，被捕时正身着工装，在藤牌营工会向群众做宣传工作。王敬臣身陷囹圄，受尽酷刑，但革命意志愈坚。在狱中，他继续宣传革命，鼓励难友坚定革命信念，与敌人斗争到底。其时，有一电车工人因偶与兵士冲突被押，王敬臣即对他进行教育，言情感人肺腑，工人为之泪下。敌人原以为敬臣年轻，妄图以死慑服，10月24日下午敌人枪决十位革命工人时强迫王敬臣陪绑。然而他视死如归，镇静自若，在走向刑场的路上带头高呼革命口号，沿途群众感其悲壮竞相追赶观看，使街巷交通为之堵塞，敌人不得不出动大批军警以刺刀开路。由于王敬臣宁死不屈，顽强斗争，并用假口供搪塞敌人，敌人黔驴技穷，恼羞成怒，终于对其下了毒手。敌人害怕群众，不敢白天动刑，便改在夜间对王敬臣等人下了毒手。1927年11月18日凌晨3时，王敬臣和中共北方局委书记王荷波等18位共产党人，被敌人秘密枪杀于北京安定门外地坛北箭档西边，今富龙商贸公司的后边地坛北里，埋葬于安定门外东营房，今地坛东门外和平里南街西段北侧，东城区规划局办公楼附近，时年22岁。他是中共早期党员，也是河南的早期党员，登封的第一位共产党员、第一位革命干部、第一位革命烈士。

（四）大年初一收到了一封无名远房来信民国十七年正月初一，也就是1928年1月23日。辛苦一年的农民群众，放弃了一切农活，摒弃所有的烦恼，置身于欢乐之中，王家也和其他人一样，准备了一些食物，打算过一个平安祥和的春节。他们经过一夜的熬年，吃了早上的饺子，坐在一起闲聊，憧憬着来年的新打算。正在此时，一个陌生人(地下党人)的喊声，传进了王家，王老汉开门迎住来人，那人将一封没有落款的远房来信递到了他的手中，转身又往别的地方去了。王老汉接过来信，拆开信封，只见一张小报从信封中脱出。他将报纸细看了一下，顿时便傻了脸，眼中两行热泪扑扑地洒落在地。这是一张《河南民报》，报上报道了王敬臣被害的消息，看到此信，一家人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欢乐的春节，顿时陷入一片混暗、冰冷，痛苦之情难于言表。但是,在当时白色恐怖笼罩的中国，谁家如果出了这样的事，是要株连九族举家遭殃的。为了不使整个家族受到牵连，敬臣的父亲和家人只好暗自悲伤，一点也不敢向外声张，父亲在报纸上批注了收到的日期，在儿子牺牲的日期旁标上了农历时间，将报纸深藏箱底。

过了一段时间，王敬臣的家中又收到了一封无名来信，家人拆开信封，从中掉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位女青年背对镜头跪在王敬臣坟前哭祭的画面。很显然这是敬臣在外找的女友在为敬臣祭奠。解放后才知敬臣离家出走后，在保定、北京从革命活动期间，逐渐地与一位叫马润民的女战友相识了。他们志向一致，情投意合，不久便由相识到相爱，成为眷属。当时他们在外已是夫妻相称了，但是家中一概不知。就在他们商量着等革命胜利后夫妻携手返回家乡，向双方父老认亲时，1927年10月18日，王敬臣在向工人做革命宣传时被捕了。紧接着马润民也被捕了。经过一段监禁马润民幸免遇难被释放了出来。11月18日，王敬臣、王荷波等十八烈士被害后，马润民悲痛欲绝，她又想方设法在北京买得一块土地，将王敬臣的遗体从烈士的集体埋葬坑中移出另外埋葬。王敬臣当时排放在埋葬坑中的第四位，移葬后，马润民拍了一张照片寄回了登封南店。敬臣的父亲及家人收到照片后，反复审看照片上的画面，凝视着这位女青年，悲痛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个个泪流满面。他们是多么想见一见这位素不谋面的贤良儿媳啊！但是媳妇的面容和姓名都未曾显示，加上时局的动荡，社会的黑暗，这种深爱和感激只能藏于心底，仍然不敢外言。父母不止一次地审看照片，但又不止一次地将它同那份《河南民报》一起藏于箱底。由于时间久远，现在照片已无从查找了。

（五）共和国为烈士移葬王敬臣、王荷波等十八位烈士被杀害的事件，在北京和全国影响很大，王荷波、王敬臣是中共早期工人运动的领导人之一。1927年3月，王荷波曾参加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负责组建路工人纠察队，并协助特别军委书记周恩来工作，被周恩来遵称为大哥。他曾出席中共第五次代表大会，当选为中央监察委员并任监察委员会主席，中央八七会议后任中央临时政治局委员，中共北方局书记。1948年北京和平解放后，周恩来就指示组织力量寻找王荷波、王敬臣等十八烈士遗体。全国总工会的领导通过全总负责人之一的许之桢，将周恩来的指示批转北京市职工总会落实。据调查同志眼见，敬臣和荷波同志埋处为一块平地，该地主是东管房60多岁的延玉海。据马润民和延玉海称，尚能找出尸首，因为埋葬时有一定次序。荷波同志排在第一，且骨骼比别人高大。段百川同志第二，安辛生第三，王敬臣为第四，马润民搬迁其夫敬臣尸体即从第四取出。烈士遗体找到后，周恩来指示为烈士移葬。1949年11月底，中央组织部、中华全国总工会、中共北京市委、北京市人民政府、北京市总工会成立了移葬委员会，北京市副市长薛子正为主任。委员会于12月1日在北京市政府正式办公，下设总务、设计、联络、文秘各股。委员会决定并报周总理批准，墓地择在西郊八宝山原护国寺，今改为人民公墓。公墓设计，十八烈士遗骨用瓷罈装藏，合葬一墓，墓上树汉白玉碑，碑上书十八烈士事迹。拟于12月10日前将烈士遗骨先由地坛附近移至人民公墓，十日举行公祭，祭后即公葬，邀请驻京各机关派员前往公祭。周恩来总理亲批15900斤小米用于移葬。移葬前，人民日报发表了移葬启事，“时间定于12月11日下午1时，烈士生前好友及驻京各机关团体可参加公祭。”12月12日《人民日报》报道了移葬消息，题目是“王荷波等十八烈士移葬京郊革命公墓，周恩来总理亲临主祭”。报道说：中国共产党员、人民革命英雄王荷波同志等十八烈士。1927年11月被奉系军阀残杀于北京,于今已22年。北京解放后，经多方探查，始知遗骸所在。为纪念烈士英迹，昭垂后世，中共中央组织部、中华全国总工会、中共北京市委、北京市人民政府、北京市总工会特组织“王荷波同志等18烈士移葬委员会”，于11日将烈士遗骸移葬于西郊八宝山革命公墓，有中央及市级各单位代表，烈士家属等300余人。

各单位送了挽联、挽幛、花圈。送挽联的单位主要有18烈士移葬委员会、中央组织部、全国总工会、军委总政治部、北京市委、北京市人民政府等。送挽联的个人有：彭真，挽词为“虽死犹荣”。聂荣臻、张友渔、薛子正。

（六）辗转四代人为保一份革命资料解放后，登封经历了土地改革、合作化、人民公社化、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运动一个接一个。每次运动，他家都被作为活耙子进行批判，他的父亲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父亲害怕搜家，便把报道敬臣被害的《河南民报》珍藏在箱底。1957年，父亲召开家庭会将次子王敬信的一个孩子王仁恒明确过继给敬臣作儿子，接续门脉。1958年，父亲病逝，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珍藏的报纸转交给次子王敬信保管。1987年，敬信去世前又转交给敬臣过的继儿子王仁恒 保管，向他讲述了这张报纸的来历。2005年 11月王仁恒又去世，这张报纸又转到了妻子崔凤荣老太太的手上。1985年，在临汝县朝川煤矿任工程师的王敬臣的弟弟王敬信到郑州开会，时任河南省政协主席、中共河南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编纂委员会主任的赵文甫（1913—1990年，河南新安人，1937年10月入党，曾任河南省副省长、省委书记）同王敬信同住一室。赵文甫问王敬信：“你是哪里人？”王答：“我是登封东金店人”。赵说：“你知不知道在1927年从事革命的登封人王敬臣”。王说：“我知道，那是我的亲哥哥，他离家后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过”。赵说：“最近，中央档案馆党史研究室出版了一本《革命烈士传记资料》，登载了王敬臣的事迹，要我们了解其家人的情况。1986年春，王敬信同登封党史办主任程书贤等同志，一起到了北京，找到了中央档案馆党史研究室、北京市委党史研究室、保定党史研究室，收集到了中央关于寻找王荷波、王敬臣十八烈士的有关资料记载。其中，有移葬烈士过程中中央领导来往的信文、人民日报关于移葬烈士的报道、祭文、事迹简介、主要人员的悼词悼文、中央档案馆编著的《革命烈士传记资料》、保定党史研究室任廷山写的王敬臣传记手稿等。他们在中央党史研究室人员的带领下，到八宝山革命公墓祭扫了烈士墓，因墓园不让拍照，也没留下照片。见到了仍然健在的马润民。这一次北京之行，使王敬臣的事迹在河南和登封党史界有了影响，他的事迹登载入了《河南党史通讯》1985年第一期，也载入了登封党史第一卷，在登封革命烈士纪念馆展出。

改革开放后，王敬臣家庭被取消了地主成分，享受到了同其他群众一样的平等待遇。2009年王敬臣的革命事迹被登封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录入了《登封老区革命人物》一书。2011年登封市人民政府在东金店（今东华镇）为王敬臣的故居立碑保护，他的事迹不断地在登封报纸、电台、电视台上刊载和播出，烈士的英名在家乡不断传播，受到了世人的尊敬和爱戴。王敬臣的家人展转几十年保存下来的《河南民报》和有关资料，成了珍贵的革命文物，为烈士的英雄事迹提供了有力的实物佐证。

这张小报和资料像是一颗耀眼的明珠散发着灿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