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庐这个小乡村，让“载歌载舞”具象化了

我的老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歌舞。

这个名字是有历史典故的。春秋战国末期，楚国的伍子胥为躲避官兵追捕，历尽艰难险阻，从楚国逃往武昌，渡长江到吴国。一路颠簸流离，风餐露宿，终于在大雪封山之前，翻越了最后一座高山险峰。伍子胥站在岭峰上眺望，近处的板栗树叶子上积满了白雪，像一朵朵盛开的棉花；远处的群山峦岗银装素裹，路上的马蹄印早已被大雪覆盖，料想追兵再也无法辨认其踪迹。伍子胥不禁仰天大笑，抽出七星剑，手舞足蹈，纵声高歌：“剑光灿灿兮生清风，仰天长歌兮震长空。员兮员兮脱樊笼，欢庆更生兮乐无穷。”此后，伍子胥歌舞之处被人们称为“歌舞岭”，岭上的村子就叫“歌舞村”。

▲歌舞村天井潭

说到歌舞村，还有一则被当地人津津乐道的轶闻趣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候，杭州知青下放到桐庐，大家按照公社名字各自选择扎根的去处。知青们一看地名叫“横村”，心想，横看成岭侧成峰，肯定偏僻，不能选。又看到“九岭”，不行，一座岭已经够呛，这九岭连环，怕这辈子也走不出去了。然后，就看到了“歌舞”这个地名，这个名字好啊，载歌载舞，舞榭歌台，莺歌燕舞，歌舞升平，大家抢着要去。结果到了地方一看，还真是造化弄人，事与愿违。去横村、九岭公社的，一个个眉开眼笑，原来横村和九岭距离县城不过十多里地，热个身就走到了，条件自然比较好，经济也相对发达。而那个叫“歌舞”的公社，不但跟载歌载舞一点不搭边，连车子都没有直接到的。从县城去歌舞，要先坐大巴，再坐拖拉机，然后步行，没有一天到不了。是桐庐当时最偏僻、海拔最高的公社之一，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都非常艰苦。

▲歌舞村天井岭

我有两个舅舅在歌舞村，一个姑妈在子胥村的高山上。小时候和哥哥姐姐去拜年，舅舅家一抬脚到了。到姑妈家就比较辛苦了，得起早出门才能赶到中饭。姑妈家在高山上，从山脚到山上，要走两个小时，所有东西都是从山下背上去的，每年难得见面，每次见到我们，姑妈总是眼泪汪汪的。

1996年，我去歌舞乡天井村采访，这是全县唯一没有通公路的行政村，海拔一千多米，整个村像是山上悬着的一口井，故名“天井村”。记得当时的我，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先攀爬下去，再爬坡到村里，花了大半天时间。村书记苦笑着向我介绍，天井村可以说是光棍村了，村里有几十个光棍呢，有的六年前就谈好对象，可人家姑娘说公路不通就别来娶亲。这公路，村里已经修了八年，钱也花了四十多万，村里的三个伙伴，在修路时因塌方和哑炮，年纪轻轻就走了。这路修到了第八个年头，最后一段一百米的山洞难倒了大家，村里现在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子胥村石坞坑

在村委办公室，我看到了村集体欠户头的一本厚厚记账本。全村四百八十人，除了孩子和五保户，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多年来，村民卖茶叶、木材的钱，几乎都花在路上了。茶叶可是好茶，叫天尊贡芽，清朝时还是贡品。为了修路，每户人家都被掏空了。村里的一些老人，从来没有下过山，没有摸过汽车，小朋友们都没见过飞机，有个小朋友问我，飞机是不是长得和拖拉机一样。

我在天井村住了一个晚上，走访了很多村民，回来写了一篇长通讯，标题是《最后的一百米》。后来经过多方努力，在县里和交通局等政府部门的支持下，天井岭第二年终于通车了。

▲歌舞村进村道路

谁也料想不到，当年这个穷乡僻壤的天井村会走出一个中国快递的巨头。2002年，中通快递成立，掌门人就是天井村的赖梅松。现在的天井村，碧山环绕，洋房林立，车道是山区里罕见的六车道，说是中通出资修的。在赖梅松心里，这条道路想必是他内心的一个情结。山里的茶叶、竹笋，还没有开采开挖，就被预定完了，跟着赖梅松出去做快递的全国老乡，走得再远，根在山里呢，最惦记的还是家乡这口味道。

比赖梅松更早从事快递的，是歌舞岭下一个叫夏塘的村庄。

1993年，村里有个叫聂腾飞的年轻人，来到杭州打工。在医院门口摆地摊，到印染厂里干活，工余时间骑着一辆三轮车替人送面包，承接火车托运的活计。这辆简陋的三轮车，就是中国民营快递业起步之前的第一件运输工具。聂腾飞在杭州湖墅南路沈塘桥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神通”综合服务部，这就是中国第一家民营快递“申通”的雏形。

当时，杭州的出口贸易行业开始兴起。但外贸公司遇到一个难题，平时报关的报关单必须第二天要达到港口，当时普通的快递路程都要花上三天左右，这样的速度达不到外贸公司的标准。聂腾飞发现其中商机，开始联系这些外贸公司的老板，给他们从杭州到上海送报关单，一单的利润可以达到几十块钱。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聂腾飞于是说服印染厂的同事詹际盛，共同开创快递事业，并把“神通”改名为“盛彤”。聂腾飞每天晚上八九点钟坐火车从杭州去上海，次日凌晨抵达上海火车站，詹际盛在火车站接货后立即送往市区各地，天刚亮就能送到目的地。这样的送货速度，连当时的国有邮政企业都无法企及。

“盛彤”开办的第一年，他们就赚了近2万元。这“第一桶金”，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大陆”的创业创新之门。随后的几年时间，一波接一波的人从大山里走出来，踏上民营快递企业创办之路。1998年，陈德军接手申通快递；1999年，聂腾飞的弟弟聂腾云创办韵达快递；2000年，喻渭蛟创办了圆通快递；2002年，赖梅松从木材生意转行，创办了中通快递。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浙江省邮政管理局统计显示，浙江的民营快递产业堪称全球之最，其中桐庐籍的申通、中通、圆通、韵达，号称“三通一达”快递，贡献了全省90%以上的快递业务量。市场份额占全国业务总量的60%以上，是中国快递业的半壁江山。并且，这些快递公司，还在拓展全球业务。

▲“三通一达”快递回归项目

当时的歌舞有所乡中，叫做歌舞中学，设在子胥村。谁也没有想到，“三通一达”的老板，全部来自这所学校。1985届的学生中，中通的赖梅松、申通的陈德军、圆通的张小娟，是同一个班的同学，韵达的聂腾云，也是这所学校走出的。今年八十多岁，时任歌舞校长的许云龙说：“这是一代人的梦想，他们是一群有理想、有奋斗的人，他们用快递改变了这个世界。”

前几天回家，遇上子胥村姑妈的儿子来看父母，带来了茶油、番薯粉等自家山货。大表哥今年70多岁了，开着车，红光满面，精气十足。表哥和我父母唠嗑，以前住在山上都是肩背手扛的，现在都移民下山了。孩子们有在北京、杭州、上海、武汉、深圳等地做快递物流，也有自己做生意的，都很忙，逢年过节才回来。现在农村不比以前，只要勤快一点，即使不外出打工，像表哥这样，每年赚个七万八万都是没有问题的。春季茶叶，夏季高山西瓜高山蔬菜，秋季山茶油，自己还在鱼塘里养了点鱼，村里还有老年食堂。这个山里的日子，和城里也没有什么区别，有滋有味的，生活美着呢。

▲歌舞村民居

山是大地的肩膀和胸怀，青山绿水是金山银山。歌舞现在归并到了钟山乡，钟山乡成了“中国民营快递之乡”。夏塘村、天井村、子胥村这样偏僻的山村，走出了如今我们所熟知的四大快递，带动乡邻八方致富，真正应验了歌舞这个“载歌载舞、歌舞升平”的有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