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视角下饶平客闽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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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地名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客闽两大方言的地名富有当地特色。饶平地区客闽混居，以“楼”和“厝”为代表的通名分别反映了客闽方言的地域分布。同时，当地客闽地名互用现象较明显，反映了两个民系的密切接触。客方言“地名＋姓氏”的特色地名多出现在饶平沿海闽方言区，与村落方言闽化相关。

关键词：客方言；闽方言；地名文化

地名是人们赋予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与地理学、语言学、历史学有密切联系。粤东存在多个客闽方言的交汇地带，这些区域的语言文化现象引起了潮、客方言学者的浓厚的研究兴趣。粤东客家方言属粤台片，闽方言属闽南片。其中，饶平县的地理形态和方言分布颇具研究意义：该县的行政区域呈长条形，南北走向，极为规整。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下，饶平县的客闽分布呈现出一种有序的变化：北部成为客家人的主要聚集地，中部是半山客的主要居住区，而原本的客家人多数已经闽化；南部则主要居住着闽人。与饶平相比，揭阳、丰顺等市县的客闽分布规律性与整齐度都不高。所以，饶平县以其独特的地理和人文特征展现出客闽地理因素与人文因素高度交融的状态，是研究客闽关系的理想地点（见图1）。研究者从饶平地名与历史的角度探究村落方言的变化，对分析村落的语言历史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我们将结合饶平县的方言分布，以《饶平县志（1979—2005）》地名为依据，从北到南分析当地村镇地名的音节、语素与地名构成特点。地名统计对象主要为镇、村委会和自然村的居民点类地名，对既是自然村落名又是村委名的地名统计时只计算一次，不进行重复计算。

一、饶平地名的音节特点

常见的地名音节类型是双音节地名与三音节地名。双音节地名体现了现代汉语双音节化的趋势。相比之下，三音节地名能容纳更多信息，通常用于区分其他地名或提取复杂典型特征以避免重名。饶平客方言区更偏向使用三音节地名，而闽方言区更多地采用了双音节地名。

饶平北部地区（下文简称“饶北”）共有6个镇、5个场区、7个居委会、108个村委会以及694个自然村落，扣除重名情况，共计地名801个。饶北地区大部分地区属于客方言区，新丰镇的杨康、葵坑、潆东、潆西等部分区域、三饶镇、新塘镇和韩江林场是闽方言区。而饶平地区的中部和南部地区（下文简称“饶中南”）所统计的地名数为675个。饶中南的东山镇和新圩镇使用客方言，其他镇主要使用闽方言。统计结果显示：饶北三音节地名为441个，占比55.06%；饶中南三音节地名数量为150个，占比22.22%。饶北双音节地名为353个，占比44.07%；饶中南双音节地名数量为514个，占比76.15%。饶平双音节地名随着闽方言使用区域的增加而增多。如饶北的饶洋镇是客方言区，三音节地名占优势。饶洋镇的三音节地名比双音节地名多了23.61%。饶洋镇南部的新丰镇是闽方言分布区，三音节地名已经不再占优势，双音节地名占比超过了三音节地名。新丰镇当地的三音节地名比双音节地名多出16.05%。新丰镇南部的三饶镇是闽方言区，双音节地名占比更多。三饶镇的双音节地名比三音节地名多出55.24%。

二、饶平地名语素特征

我们整理和归纳了饶北和饶中南地名中主要的通名语素出现频率、占比及其语素特征。

（一）饶北客家地区的地名语素特征

饶北地名涵盖了客方言特色地名语素，同时也包含了闽方言语素类地名。统计时以地名语素出现的次数为分子，以饶北地区801个地名的数量为分母，得到的数字转换为百分比，保留小数点后两位小数。计算地名语素分析占比的结果如表1所示。

表1内的语素可分为人文建筑实体、陆域与水域三个类别，各类别中高频语素与次高频语素占比有一定的差异。

1.人文建筑实体语素“楼”“屋”出现频率居高。人文建筑实体语素百分比从高到低依次为“楼、屋、厝、里、村、寨、坝、园、城、场、桥、寮、圩、宫、营、巷、堂、塔、铺、庵、祠、窑、路、宅、井、斋、亭、坛、店、第、碑、房”。饶北客家人多居住在山区，其房屋建筑往往顺应山势而建。“楼”和“屋”成为饶北地区建筑类地名中频繁出现的语素。最高频率语素“楼”类地名共有120个，占14.98%，如“竹林楼”“吉丰楼”。次高频率语素“屋”类地名则有56个，占6.99%，如“章屋”“曾屋”。

2.陆域类语素以“坑”“山”为最常见的元素。陆域类语素百分比从高到低依次为“坑、山、田、岭、坪、埔、輋、林、岗、凹、坷、径、科、墩、坎、洞、陂、斗、坵、坡、完、窠、礤、圳、盂、垭、盆、岽、峰”。陆域类语素中，最高频率“坑”类地名有66个，占比8.24%，例如“松柏坑”“福斗坑”。次高频率“山”类地名有41个，占比5.12%，如“东山埔”“南山张”。

3.水域类语素中“塘”“溪”是典型的代表。水域类语素百分比从高到低排列为“塘、溪、洋、湖、江、泉、洲、湾、潭、泮、河”。饶北地区的山间有众多泉水与溪流，因地形多样，形成了“塘、洋、潭”等多种储水方式。水流汇聚于山脚形成江河，并在流动过程中逐渐塑造出“洲”和“湾”。这些地名不仅展现了饶北山间水系的多样性，也反映了地形对水文分布的影响。其中，最高频率语素“塘”类地名数量达到44个，占5.49%，如“輋塘”“黄金塘”。次高频率语素“溪”类地名数量为26个，占比3.25%，如“溪背”“溪西”。

（二）饶中南闽方言区的地名语素特征

饶中南地区包含黄冈、钱东、海山、柘林、高堂、联饶、东界、浮山、浮滨、新圩和樟溪等区镇。这些地区普遍使用闽方言。表2展示了以语素出现的频次为分子，以675个地名为分母，对该地区进行语素频度计算。计算结果如表2所示。

饶南中地名的人文建筑实体、陆域与水域三类地名中高频与次高频语素的分布情况与饶北有异有同。

1.人文建筑实体类语素以“厝”“楼”为主。饶中南人文建筑实体高频语素有“厝、楼、寮、寨、村、园、宫、乡、城、桥、巷、堂、铺、径、庵、坡、围、里、街、坝、塔、路、宅、斋、社、房、院、屯、市、圩、窑、碑、庄”。其中，最高频率语素“厝”类的地名有44个，占比6.51%，如“刘厝埔”“魏厝楼”。“楼”在饶北为最高频次语素，在饶中南则降为次高频率语素。饶南“楼”相关地名数量有35个，占比5.18%,如“魏厝楼”“顶楼”。

2.陆域类语素以“山”“坑”为主。饶中南陆域语素有“山、坑、岭、林、田、场、埔、坪、洞、岗、峰、輋、陂、斗、垭、坎、陇、沟、坷、墩、坵、岱”。“山”“坑”为饶中南与饶北高频率出现的陆域语素，但排序有差别。“山”类地名在饶北为次高频率语素，在饶中南则成为最高频率语素。饶中南有关“山”的地名共51个，占比为7.54%，如“山下”“北山”，高于饶北“山”类语素地名。“坑”类地名在饶北为最高频率语素，在饶中南则成为次高频率语素。饶中南“坑”类地名37个，占5.47%，如“罗坑”“吴坑”，远低于饶北“坑”类地名数量与占比。

3.水域语素“塘”“溪”出现频率居高。饶中南的水域语素有“塘、溪、洋、港、河、汫、湖、潭、岛、洲、湾、埭、江、井、滨、礤、池、涧、涂、埕”。“塘”“溪”为饶中南与饶北最高频率出现的水域语素。饶中南有关“塘”的地名共17个，占比为2.51%，如“白水塘”“草塘北”，但低于饶北“塘”类地名数量与占比；有关“溪”地名15个，占2.22%，如“汤溪”“黄竹溪”，仍低于饶北同类地名的数量与百分比。

三、饶平地名构成的特点

地名要素一般分为专名与通名。专名赋予地理实体专指性内涵；通名为地理实体定性，赋予地理实体基本属性。以饶平不同结构类型的地名数作为分子，以饶北与饶中南共1476个地名数作为分母，得到的数字转换为百分比，保留小数点后两位小数，如表3所示。

“专名＋通名／通名＋专名”是饶平地名结构的主要类型，饶北占比65.07%,饶中南占比64.21%。同时，饶北与饶中南其他构成类型的地名占比也有不少差异。

饶北“专名＋通名＋通名”“通名＋通名＋（通名／专名）”“通名＋专名＋通名”和“通名＋专名＋专名”类型的带地名出现频率高于饶中南。例如，饶北“通名＋通名”的地名占比为6.68%，饶中南此类地名占比为3.6%。

饶中南“专名”“专名＋专名”类型地名占比超过饶北，饶中南占比为17.99%，饶北占比为12.61%。“专名＋专名”的模式一般是成对或者成系列出现，如饶中南“上广”“下广”，饶北的“杨上”“杨下”，不仅用于区分方位，还用于区分同区域同姓村落。

“专名＋通名＋专名”式的地名为饶平特色地名，在饶北和饶中南均有分布。饶北占比为4.55%,饶南占比为3.40%。两者占比相差不多。如饶北的“南山张”“南山陆”“新塘陈”；饶南的“柘林刘”“柘林吴”。以上地名在普通地名的基础上，凸显了村落居住者姓氏，其来源与成因仍需进一步探究。

四、饶平客闽地名的异同

饶平县作为客闽共同分布地域，呈现出北客南闽的特点：饶平县北部山区的上饶镇、饶洋镇、建饶镇是客家话的主要分布区，除此之外，饶北新丰镇、三饶镇及饶中山区的东山镇也有一些客家人居住。这些客家人多是明清时期迁到当地的。饶南则都是闽方言的分布区域。由此，可将饶北地名作为客系的地名，饶中南地名作为闽系的地名，下文主要从语素分析两者的异同。

（一）客闽地名的共有语素

我们分析了饶北地名语素（表1）与饶中南地名语素（表2），整理出55个两地共有的地名语素。这55个通见于客闽的语素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客多闽少的语素，共计20个。这类语素在客家和闽语地区均有存在，但客家地区的地名数量占优势。根据语素百分比从高到低依次为“楼、坑、塘、田、里、坪、輋、洋、溪、岗、坝、坷、圩、墩、坎、陂、坵、窑、斗、塔”。其中，“楼、坑、塘、田”是高频出现的地名语素。“楼”通常指建筑形式，在客家地域广泛存在；“坑”和“坪”与地形紧密相关，由于客家区多山丘地形，使得这两个语素在当地地名中频繁出现。“塘”和“田”与农业活动有关，反映了人们在山区开垦农田的历史背景，地名如“田头村”“田尾村”在客家区也经常出现。“塘”指的是用于种植和养鱼的水域。客家童谣《月光光》中提到了“过莲塘”。“莲塘”属于南方地区高频使用的地名，包含了典型的地名元素“塘”。

第二类，闽多客少的语素，共有14个。此类语素在闽语地区出现的数量多于客家地区。根据语素百分比从高到低排序为“厝、寮、寨、场、巷、河、潭、坡、湾、洲、峰、房、垭、斋”。在此类别中，高频出现的地名语素是“厝”“寮”和“寨”。“厝”和“寮”作为方言字，多用表示房屋。饶平“厝”“寮”语素类地名多数分布在饶中南闽方言分布区，印证了饶平县闽方言从北到南，从无到有，数量逐渐增加的地理分布特征。饶北“厝”“寮”语素地名分布较为零散，这些地名自北向南逐渐增多。上饶镇位于饶平县最北部，尚未出现以“厝”字命名的地名。上饶镇南部的饶洋镇出现了“厝”地名，但仅有一处，为“吴厝岗场”。上饶镇南部的新丰镇“厝”地名开始增多，如潆东地区“祖厝”，潆西“陈厝”“丘厝”。三饶镇比新丰镇的位置更靠南，且以闽方言为通用语，当地存在多个“厝”字地名，如南联村的“何厝”“道韵下厝”、溪西村的“祖厝”“中厝”“尾厝”燕坑的“新厝仔”、良田的“灰厝”“顶厝”“向北厝”、官田的“祖厝”、径口的“下新厝”等。三饶镇西南方向的新塘镇也有多个“厝”语素的地名：饶丰有“老厝輋”“寮厝垭”“城格厝”、南村有“祖厝”、新寨则有“祖厝”。“寮”也是闽方言地名用字，饶北以“寮”为语素的地名仅有4处，数量比较少。“寮”与水边的居住地相关。《饶平县志（1979—2005）》记载：“北部入饶先民在山区依山盖茅棚，沿海入饶先民临水搭草寮，从事垦殖养殖业。”“寨”本是本旧时驻兵的营地，也是屯兵普遍存在的聚落形态。“寨”作为地名，体现了地域防御性聚落的特征，反映了饶平作为军事要地的历史事实。饶北“寨”语素的地名零散分布，共有12处与“寨”字相关的地名。例如三饶镇的“新寨”，而饶中南“寨”类地名比饶北多，有20处为“寨”的地名。“寨”类地名在饶平的闽方言分布区分布更为广泛。

第三类，客闽地名分布数量较为相近的语素，共有21个。按百分比高低排列依次为“山、岭、林、埔、村、园、宫、城、桥、铺、堂、湖、径、庵、洞、江、井、路、礤、宅、碑”。高频语素“山、村、岭、埔、园、林”。体现了饶平整个县境地理地貌和植被方面的共性。饶北和饶中南都有“山”“岭”“埔”“林”命名的地名。“山”类地名前文已经涉及。“岭”与“山”相似，作为地形地貌的标记，如饶北的“凤岭”“石仔岭”，饶南的“书斋岭”“岭门”。“埔”为地名用字，饶北有“埔坪”“埔尾”；饶南有“新埔”“葛埔”。“园”本意为蔬菜树木种植区，客闽地区分布的数量接近。饶北有“园塘背”“东瓜园”；饶中南有“麦园”“屯园”。

（二）客闽地名的特色语素

特色语素即客闽地区不相同的语素。我们统计了饶北（表1）与饶中南（表2）的地名语素，得到38个特色语素：18个语素为饶北客家地区所有，20个语素为饶中南闽语地区所有。

饶北地区特色类语素是“屋、凹、科、营、祠、泉、窠、汕、完、第、店、岽、泮、盆、坛、亭、盂、圳”。“屋”在饶平地区可以算是客家地名的专有名词。围屋为客家民系的特色建筑，故以“姓名＋屋”命名的村落一般是客家村落。“圳”的本义为田边水流，作为饶平客家特色地名，与客家地区高频地理语素“田”相呼应。“凹”则是山体的凹陷处，“泉”作为山间泉流，是自然地貌相关的饶北客家山区特色语素。“窠”借指人安居或聚会的处所，有“大洋窠”“邱屋窠”。“山脊曰岽，山间水滨曰礤”。“岽”“磜”等冷僻字的运用则是客家文化继承中原文化的反映。客地另外富有代表性的地名用字为“輋”。“輋”古同“畲”。“輋”字地名实际上是畲族文化的留痕，饶北客家民系所居住的山区以往多为畲族居住地，故“輋”字地名在当地得以存留。

饶中南地区特色语素是“港、乡、汫、埕、岛、围、埭、坝、岗、沟、陇、社、市、屯、院、池、岱、涧、涂、庄”。饶中南从事渔业生产多为闽人，所以临近海港地域也多为闽方言发方言分布区。饶中南有不少地名分布反映了与海相关的地形地貌。“港”是海港，“岛”为海岛，“涂”是海边滩涂，有水流夹杂的泥沙在地势较平的海岸附近沉积。“汫”代表海边蜿蜒形态的细流。“埕”是沿海饲养蛏类的滩涂。黄冈镇下市社区的“灰埕”和“石埕”，所城镇有“高埕”，饶平东南部粤闽边界处有“大埕”。“乡、社、庄、院、屯”从农业、行政区划、商业、军事等不同的角度表示人群聚集的形态，这些地名几乎不出现在饶北客家地区，估计与历史因素相关。饶中南部分闽语区使用“专名＋通名＋专名（姓）”地名语素，有可能是客地闽化的结果。饶南的“南山曾”可能最初属于客方言分布区，当地祖辈为客家人，用客家方言，认同自己是客家族群。但其后代子孙转用闽语，当地成为闽方言分布区，村民的客家族群认同感削弱甚至消失。转用闽语的客家村落的主要方言虽然变化了，但地名一般不会被更改，仍被保留至今。

五、结语

客家与闽人在饶平聚居，形成了独特的北客南闽分布格局，尤其在中部地带，两个民系文化的融合格外突出。这一区域成为研究客家与闽地名相互影响的理想场所。这些地名不只映射了自然地理，还涉及农业、军事等多领域的历史和文化，为饶平地名的深入分析提供了宝贵资料，也为其他地区的地名研究带来启发。

地名作为一种文化遗产，贯穿历史，跨越世代。尽管村落主要方言可能随着时间而更迭，但地名依旧保留着民系的原始特征。饶平的地名从音节、结构到语素层面揭示了客地与闽地的差异与联系。例如，饶北客家区域的地名通常有三音节，而饶中南部则以双音节为主。两地有超过六成的地名在结构上相似，然而饶北地区的地名类型更为丰富多样。此外，饶北与饶中南地名共同语素占到全部地名语素七成，显示了客家和闽民系间的紧密纽带。客闽特色地名则进一步显现出两个民系的不同之处：饶北倾向于使用富有客家特色的语素，而饶中南偏好使用反映闽方言的语素。总结而言，通过研究结合方言的地名分布，我们可以发现地名类型与民系身份之间的深刻联系，这对于理解该地区的文化和方言演变具有较大的价值。

作者：秦绿叶，陈晓桦

来源：《龙岩学院学报》2024年第4期

选稿：潘 薇

编辑：郑雨晴

校对：朱 琪

审订：贺雨婷

责编：汪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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