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敢在严打期间顶风作案？1996年石河子市洪友军雇凶杀人案始末

1996年6月26日1时20分，新疆石河子下野地垦区公安局副局长贾光辉正在值班室内的沙发上睡觉。忽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贾光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起电话：“喂，哪位？”

“我是农八师121团炮台派出所所长王文新啊，121团七连青年刘新军刚才在团部大商场后被人刺杀身亡，现场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请你们尽快派人来查。”

一听到有命案发生，贾光辉的睡意顿时全无：“好的，我们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后，贾光辉立即将情况向局长金继成汇报，金继成下令从刑警大队抽调两个探组和刑事技术室的一个小组总共十三名干警，由贾光辉副局长、刑警大队麦跃忠大队长和刁春民副大队长带队，驱车40公里赶往农八师121团的案发现场。

在他们赶到后立即会同炮台派出所王文新所长所带的派出所民警，分成设卡堵截、调查访问和现场勘查三个小组，全力开展侦查工作。

身穿95式警服的民警

案发过程如下：6月26日0时左右，121团刑满释放人员朱洪亮和刘新军各骑一辆摩托车，途经团部大商场后的便道时，骑在朱洪亮前面10余米处的刘新军的摩托车突然被两条人影打倒在地然后用刀一阵乱捅。朱洪亮见状，立即骑车到团部清真饭馆，叫上正在那里打台球的任士林、高绪生、张来年等几名青年前来救援，但他们赶到时刘新军已经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朱洪亮等人立即将刘新军抬上摩托车送医抢救，但送到医院时刘新军已经不治身亡，随后朱洪亮和任士林赶到炮台派出所报案。

骑摩托车的男青年

现场访问得知：6月25日下午，刘新军邀请任士林、任士新、张来年、胡小龙、朱洪亮等一帮好友到沙湾县四道河子乡渠边村帮他要债。债要到后回到团部时天色已晚，刘新军便在团部的清真饭馆请各位吃饭加以犒劳。酒足饭饱后又在饭馆前的台球桌打台球，一直玩到了22时左右时，有人说在下野地工作的某女青年今天回家了，撺掇刘新军去找该女青年“交个朋友”，刘新军一看表说时间太早，所以没有去。

老照片：打台球

随后一直打台球打到午夜，众人还没尽兴，但是朱洪亮和刘新军不想再打台球了，朱洪亮随即提议去找一个叫“芳芳”的女青年玩“三人行”，刘新军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就骑着摩托车来到“芳芳”家，但“芳芳”的哥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人“三人行”的念头就此泡汤，沮丧的两个人只好骑车原路返回，当行至团部商场便道时，在刘新军身后的朱洪亮突然看到刘新军被突然蹿出的一个黑影一棍子打落下车，接着从路的另一侧蹿出一个人用刀对倒地的刘新军捅了几下。朱洪亮吓坏了，急忙改道来到清真饭店，将正在打台球的任士林等人前来救援，将刘新军救起送医，但到了医院时刘新军就已经死了。

法医检查发现，刘新军的头部、臂部有多处被棍棒击打造成的钝器伤，胸部有四处锐器伤，直接死因系锐器扎刺心肺造成心肺大出血引发的血气胸。

团部大商场背后的便道地处偏僻，深夜很少有人行走，犯罪分子在这里埋伏下手，说明他们对当地的环境非常熟悉，又对刘新军的行为习惯非常了解。能在夜间僻静地点对刘新军完成干净利落的一击必杀，之前肯定对刘新军进行了一定时间的盯梢和跟踪，行凶后立即逃离现场，毫不拖泥带水，说明犯罪分子杀害刘新军的动机应是报复杀人。因此，贾光辉副局长将此案的排查重点放在和刘新军有深仇大恨，而且必要置其于死地的人员身上。

走访得知，刘新军仗着自己年轻体壮且交友广泛、“兄弟”众多，在农八师121团仗势欺人、无恶不作，算是当地一霸。5月3日那天，刘新军因为争抢台球桌和男青年丁某和王某发生肢体冲突，丁某和王某不是刘新军的对手，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还当众被刘新军扒掉衣裤，只留一条裤衩进行羞辱。事后，两人对此事耿耿于怀，丁某曾哭着对好友说：“我就是花钱雇人，也要把刘新军给杀掉！”

但是，经麦跃忠大队长带人调查落实，案发时丁某和王某都在家睡觉，没有作案时间，因此排除了他俩的嫌疑。

经走访查实，刘新军好色如命，到处沾花惹草，霍霍过不少女青年，就算部分女青年自甘堕落心甘情愿和刘新军交往，也给刘新军带来为数不少的情敌。

经刁春民副大队长带人将曾经和刘新军有过男女关系的女青年、女青年的家属以及刘新军的“情敌”一一排队，结果这些人或者因为没有作案动机、或者因为没有作案时间、又或者没有作案条件而排除嫌疑。

经走访查实，刘新军性格粗暴，办事专横，还经常干一些敲诈勒索的勾当，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贾光辉副局长在对曾被刘新军勒索过的人员的排查工作中发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1994年秋天，刘新军曾纠集一帮“小弟”在路上截住了121团八连连长洪友军准备去倒卖的两车棉花。

时年37岁的洪友军是退伍军人，又是党员，转业后就来到121团，不久就被任命为八连连长，因为工作有魄力，又懂农业生产，所以很受拥戴，很有人缘。当然了，在当时的大背景下，“有魄力”也是剑出偏锋的代名词，所以洪友军也不可避免的为了给八连谋福利干一些违反原则的事情。

因为棉花来路不正，所以洪友军苦苦哀求刘新军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宁愿送一车棉花给刘新军当做“封口费”，而刘新军则是狮子大开口，表示洪友军如果不给他5万元，则立即将此事告到团部去。洪友军当然拿不出这笔钱，于是5吨多的棉花连同拖拉机一起被刘新军等人押送到了121团团部。

拖拉机拉花

结果就是刘新军等人得到了一车棉花的“奖励”，而洪友军不但钱货两空，还被撤销了八连连长的职务外带罚款7000元。此事之后，洪友军对刘新军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此后还多次扬言要收拾刘新军。

因此，警方将洪友军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予以调查。

在对洪友军以及其亲属、朋友等社会关系进行调查后结果却令贾光辉、麦跃忠和刁春民等人大失所望，洪友军在案发当天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其周围的关系人员也没有任何犯罪的迹象，导致该案的调查进度严重受阻。

此时正好是公安部开展第二次严打专项行动的时期，因此此案惊动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公安局和新疆自治区公安厅，兵团公安局和自治区公安厅将此案列为兵团和自治区严打斗争期间的督办案件，要求垦区公安局限期破案。因此贾光辉作为此案的专案组组长，一时间“压力山大”（不过此时的贾光辉副局长还不会想到：一年后，他还将参与著名的白宝山案的侦破工作）。

白宝山

贾光辉在带领大家重新复勘犯罪现场时发现了一个之前疏忽过去的细节：朱洪亮作为刘新军的好友，当看到刘新军被木棍打下摩托车并被捅刀子时，为什么当时不高声呼救，而是等犯罪分子行凶完毕后采取叫人？朱洪亮当时距离凶杀现场不足20米，且灯光明亮，却为何说不清犯罪分子的样貌？且根据朱洪亮的说法，他是临时起意约刘新军去找“芳芳”的，那凶手是怎么会精准选择团部商场后的便道对刘新军实施伏击的？贾光辉认为：这个朱洪亮他有问题！

为了慎重起见，贾光辉主持了一次侦查实验，对案发过程进行一次复盘。结果表明朱洪亮当时所在的位置以当时的灯光能见度情况是完全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行凶者的样貌的，所以进一步加深了对朱洪亮的怀疑，专案组怀疑是朱洪亮故意给犯罪分析提供了刺杀刘新军的方便。

6月27日和6月28日，专案组先后八次对朱洪亮实施讯问，虽然朱洪亮依然坚持最初对案发过程的叙述，坚决不承认自己和此事有任何关系，但是专案组在通过朱洪亮供出的关系人姓名进行核实过程中有了一个意外收获：朱洪亮在近两年期间多次和洪友军接触，主要是向洪友军要钱。

洪友军有强烈的杀掉刘新军的动机，而朱洪亮和洪友军有经济往来且有出卖刘新军行踪的嫌疑，他俩会不会合谋策划了这起案件呢？

此外，朱洪亮曾经因流氓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在劳改过程中结识了一帮“狱友”，刑满释放后又在121团当地结识了不少“街溜子”，如果是雇凶杀人的话，朱洪亮拥有“丰富”的“人手”。

6月30日晚，专案组制定了详细的预审方案，抽调拥有丰富预审经验的侦查员再度审讯朱洪亮，一开始朱洪亮照例坚持自己的说法，即便他的说法中有很多细节难以自圆其说（比如明明当时照明良好，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歹徒的样貌，但朱洪亮坚称“看不清”；明明朱洪亮好勇斗狠，多次参与刘新军组织的敲诈勒索活动，但朱洪亮坚称当时没有呼救是因为“胆小，不敢上前”）。但是，当侦查员突然要朱洪亮交代他和洪友军之间的关系和往来时，朱洪亮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脱口而出：“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谁呀？！”

“哼，你的嘴巴再严，难道别人都没长眼睛没长耳朵吗？！”

“唉，完了，全完了——我说，我全说——”

洪友军被刘新军整了这么一下子后前途尽毁，所以这口气一直窝在心中，一直想报复。某天洪友军尖刀朱洪亮时向他抱怨了自己被刘新军恶整的经过，并透露了自己想收拾刘新军的想法。正好朱洪亮也知道那件事情，而且刘新军作为自己的好友却没给他那车棉花的好处，因此也对刘新军极为不满。于是当即表示：找两个人收拾刘新军不成问题，但不能让人家白干，要给些报酬。

对此，洪友军满口答应。随即朱洪亮就让洪友军准备好钱，他找到人手就立即通知。

1995年4月，朱洪亮到石河子找他劳改时的狱友——家住农八师122团的刑满释放人员卫小明玩，对他说：“有个连长因为倒卖棉花被处理了，想找人报复仇人，你如果能把那个仇人打残，人家愿意给你1万元，你干不干？”

卫小明想都不想，一拍胸脯：“干啊！”

此后，卫小明多次会同朱洪亮密谋袭击刘新军的方案，并准备了一根钢管作为凶器。

1995年6月的一个深夜，朱洪亮和卫小明得知刘新军在团部舞厅跳舞，于是就守在舞厅门口，待刘新军一伙人跳完舞出来后，两人就跟踪刘新军到团部老甘租的房子处，看刘新军进了房子。这时朱洪亮给卫小明看刘新军的照片，让他记住了刘新军的样貌，随后自己躲进了树林。

不久，刘新军从老甘的租房里走了出来，立即遭到卫小明的钢管猛击，右臂关节和两条腿的股骨当即被打的骨折。因为租房内的人及时听到了刘新军的呼救声而出来查看，卫小明和朱洪亮只好逃走。因为天黑，刘新军根本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谁，更想不到指使的是他的好友朱洪亮，虽然死里逃生，但也足足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月、又在家里躺了八个月。

此后，朱洪亮多次找洪友军要打人的“报酬”，洪友军多次推脱，直到1995年8月才给了朱洪亮1000元。

而此时分文没拿的卫小明在9月和朱洪亮一起找到了正在棉花田里劳作的洪友军，威胁说：“再不给钱，小心你自己的腿。”

洪友军只好说：“现在我手里没钱，等这拨棉花卖了后你们10月1日来拿钱。”

1995年10月1日，朱洪亮和卫小明来到洪友军家，洪友军给了他们9000元，其中2000元给朱洪亮，7000元给卫小明。在给钱时，洪友军不满地对朱洪亮说：“你们打得啥嘛！（刘新军）也就在医院待了一个月，这叫打残吗？”

听洪友军这么说，朱洪亮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这不是也怕把人打死嘛。”

1996年春节时，朱洪亮见到卫小明时表示：“老洪嫌上次收拾刘新军没把人打残，这不又能下地走了。”

卫小明表示：“既然如此，那就再搞一次嘛，给他搞利索点！”

1996年4月到5月期间，卫小明又两次潜入121团，试图单独一人收拾刘新军，想独吞报酬。但都没有找到下手机会，而且他也听说了刘新军在121团的“名声”，担心搞不掉刘新军的话自己也要被他废掉，于是他打算再给自己找个帮手。

1996年6月初，卫小明找到了121团二十连的待业青年郭亮，此人盗窃、抢劫、斗殴无所不会，而且心狠手黑，但头脑却很简单，又讲“哥们义气”，容易“上道”。果然，当卫小明对郭亮提到此事后，郭亮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只是担心把人收拾掉后拿不到报酬。卫小明拍着胸脯保证道：“你只要把人收拾掉了，我自有办法把钱拿出来！”

1996年6月22日白天，卫小明携带一根钢管、郭亮携带一把匕首潜入121团团部的一间空房间，此后的几天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跟踪刘新军并踩点，卫小明还负责和朱洪亮“接头”。因为刘新军夜生活花样太多，他们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直到6月26日凌晨，他们发现刘新军和朱洪亮骑摩托车离开清真饭馆前的台球案去找“芳芳”时，意识到机会来了，就尾随其后，卫小明判断刘新军还会原路返回，就和郭亮埋伏在团部大商场后的便道两边。果然当刘新军和朱洪亮骑摩托车一前一后来到便道时，卫小明突然冲出，用钢管将毫无准备的刘新军从摩托车上打了下来，随即郭亮就扑上前去，用匕首对着刘新军的前胸捅了四刀，刘新军当场死亡。

得手后，卫小明来到朱洪亮跟前说：“人可能已经死了。”

朱洪亮大惊失色：“你们两个怎么能在我在场的时候把人给弄死啊，这下我怎么说得清楚啊”，在思忖片刻后，朱洪亮说：“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谈报酬的事情。”

在卫小明和郭亮逃跑后，朱洪亮为了掩盖罪行，逃避打击，就编造了害怕不敢上前，待行凶完毕后才找人来救刘新军的一套说辞来欺骗警方。

当专案组派人抓捕卫小明的郭亮时得到好消息：石河子市公安局子午路派出所在6月27日就将卫小明和郭亮抓获，因为这两人在石河子市还犯有一桩特大团伙抢劫盗窃案，这两人还系该犯罪团伙的主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7月1日晚，卫小明和郭亮从石河子市被押回下野地垦区公安局，经审讯，两人对各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至此，本案历经五天的侦办后告破。最终卫小明和郭亮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朱洪亮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洪友军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