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记：泰安高丙芳律师被控虚假诉讼第四次开庭实录

10月15日上午9时，泰安高丙芳律师被控虚假诉讼案第四次开庭在即。我们旁听人员顺利进入法庭，忐忑的心放下。旁听席三排21个座位，几乎坐满，蔺其磊律师和我隔一个座位，王振江律师在我左前方，和我形成围棋的“小飞”位形，李永恒律师在我左手隔一个座位，下午侯志远律师坐到了我左侧，刘慧君律师坐到我右前方，也和我形成一个小飞。另一个律师和刘慧君隔一个座位，上午下午都在我的大大飞位，可惜不知道名字。

旁听室座位全部软包带布套，头顶两个大屏幕一个是影像，一个是字幕，我坐在最后一排字大体也看得清，而且可以带手机入内，比一比洛阳中院、郑州金水法院对旁听人的态度，一时间对泰安法院颇有好感，即便下午有所改观，还依然好感不少。

上午9:20被告人入庭，庭审开始。主要有两个内容：主要是高丙芳律师控诉法庭枉法裁判，高丙芳律师完成控告后，张新年律师提出合议庭回避申请。张新年律师尚未说明理由，高丙芳律师忍不住插话，急切之情言之于表，宣读她之前提出的申请合议庭回避申请，阐述理由，之后再由张新年律师说出他的理由。张新年律师一并提出管辖异议，并提出泰安中院、山东高院也不宜审理此案，并给出理由。此时已近中午，法庭记录在案，12:06分宣布休庭。

本来，因为上次开庭不到十分钟张丽法官驱逐张新年律师出庭，以为她是个凶神恶煞模样。上午一看，完全相反，话语平静克制，表情和善，偶露杀机，说话既有家庭主妇味道，又有母性的感觉，像是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当然，下午因为她宣读回避申请裁定杀气，印象改变不少，今后是否会逐步恢复之前印象，也未可知。

下午2:30开庭，开庭后张丽女法官一反上午常态，语音略微显出杀气，底气很足，宣读了上午对合议庭申请回避的裁决。理由是不符合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驳回申请，不服可以复议一次。然后公事公办地问，“被告人，辩护人，本裁决你们听清楚了没有？”然后问，“你们有什么意见没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张新年律师提出要一份裁定，而且要复议。高律师也提出要复议。

“你说出要复议的理由。”张丽法官对高律师说。于是高律师指出主要理由是法庭审判不公平，滔滔不绝申述她的十几点证据，虽然尽量平静，但还得越说越气，期间被法警带离法庭冷静，休庭半小时。

之后开庭，仍然由高律师申述复议理由。下午5:30还没说完，只好休庭，等待明天9:20开庭继续申述，第一天开庭结束。

上午的庭审中有两个细节值得一说。高丙芳律师的喊冤，以及张律师高律师的合议庭回避申请。而下午高律师的理由值得描述，因为高律师的滔滔不绝，是用十几点客观证据，围绕四不进行，即高律师对工人已经领到垫付工资这件事不知情、未授意、没合谋，不犯罪，而且总结出一个逻辑严密的公式，不知情+未授意=没合谋，推论出不犯罪，因为合谋是她犯虚假诉讼罪犯罪的必要条件。鉴于申述尚未结束，而且也要先介绍案件经过才能听明白，所以今天暂不记述。

定格一、高丙芳律师画像

上午是我第一次看到高丙芳律师。9:20她带手铐被两个法警挟持入庭，原来以为性情刚烈的她应该是具有山东女性典型特征的宽肩高个的大骨头架子，原来竟是一个个子小巧，体形柔和，面色苍白小女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容憔悴，头上一个小辫子几乎只扎住了不到10%的头发，其余的乱蓬蓬向外张着，像一个刚刚被侵略者铁蹄从草丛抓出来的逃荒难民。

另一个吸引我的，是她的目光。进门那一刻，她立即扫向旁听席，目光干燥，急切，还露出一丝丝疑惑，似乎寻找什么。法警押她继续向前走，于是她身体继续前移，头却缓缓转动，不忍离开旁听席，直到能扭头的最大限度，才不得不离开旁听席，转身坐下。坐下之后，高律师一直头端对前方，再未尝试回头或者侧听，显示出不再挂记旁听席的决绝。

下午进旁听室，她又是这样。边上有人说，“她是在寻找她的儿子”，我恍然大悟。上午她儿子就坐在我左边，一个胖胖的，很有担当、很懂事的大小伙子，在读研一，这次请假回来看他母亲，也招呼大家。每次，她目光确实都在我这个方位滞留。

下午他的座位让位给了侯志远律师，她的母亲凝视原来他坐的地方时候，不知是为看不到儿子而悲伤，还是为儿子懂事而欣喜？

对她目光的理解，但愿我解读错了。因为后来听她法庭的发言，富于激情，大义凛然，语语斩钉截铁，这样的人，目光不应该像我描述的干燥、急切，而是如大家所说，是坚毅。

熟悉高律师的人很多，大家不约而同心疼她的憔悴。下午高律师头发已经梳理了一番，尽量平整，还带一种只有高明理发师才能创造出的一种不经意的凌乱的美。就这样，黄家焱律师看了下午照片还忍不住说，“真的不敢相信如此惨像”，做出一个难受的表情。同样的有赵永林律师，他说“高律师沧桑了很多，令人心疼。但其目光依然坚毅，确实又让人敬佩。”刘杰说她眼神依然坚定，高律师的孩子说，他从没见我妈这么苍老过。”

高律师为什么如此苍老？因为身陷囹圄的冤屈，今天上午，今天下午，她好几次对此做了怒斥。

定格二、高律师怒斥：你们痴心妄想冤案！

高律师发言相当有特点，激情和理智交织。上午听高律师第一次发言，略感诧异，声音平静，清晰，饱满，不是常见的干巴巴或者冷冰冰，甚至有点语重心长，语速很慢，慢得足以让你手写记录，还能抽空回忆，是否漏写了什么。但几分钟后，高律师越说越气，语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手由习惯性轻扣，变成不由自觉的重敲，桌子闷响如鼓，伴随高律师一人独语。突然她忍不住怒斥：

“你们痴心妄想冤案！”

几秒钟的突然沉静。好像她沉浸在这句话里没回到现实。接着她好像什么也不顾忌了，或许她一直就是这样一个容不得勾兑的人，直接把案子抖了个底朝天：

“你们说说，你们不查发包企业，不查总包单位，不查转包单位，不查查是市政工程还是学校，不查查哪一天、什么时候拨给总包单位多少钱，不查查哪一天、什么时候拨给分包单位多少钱，拨的什么钱，不查查总包单位为什么赚了一千多万，不查查这一千多万里有多少是农民工血汗，不查查农民工工资他们支付了没有，反而都成了受害者，我帮农民工讨薪，却成了虚假诉讼？！”

“我不服！我宁死也不服！你们触犯了三条底线！全国去年农民工达到三亿，占全国劳动者三分之一，是最底层最不稳定因素，我帮他们讨薪，是社会正义，是为维稳……！”

“你不要离题！不要谈论维稳！”张丽急急打断。

“我就要说！”高律师还是无所顾忌，直接指出法院这样做是违反了维稳、依法治国等三条底线，说他们的组合足以为她申冤。因为：

“我聘请到了全国著名的刑辩律师，张新年律师外号是张黑脸，包青天，他帮多少人洗冤。刘录律师是办理全国虚假诉讼案第一人。我本人，不但是律师，还从事建筑工程17年，办理过多个作为典型案例的民事、行政诉讼、刑事案件。这个案子不但民刑交叉，还涉及到建设工程，可以说，我比你们法官和公诉人都懂。你们想冤枉我，没门！”

“你们为什么要冤枉我！你们明明知道我冤枉！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我都提出了十几项证明我无罪的客观证据，伪造工资单这事我不知情、未授意、没共谋，你们偏偏先入为主，听信证人证言，检察机关提供的证人证言连身份证明都没有，他们说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你们法庭公平审理，为什么不去查查？！

我妹妹就在法庭，第一次开庭后你拉我妹妹到法庭外让她作我工作认罪，说什么‘那么多证人都认为她有罪……’这不是先入为主吗？！我妹妹现在就在旁听席，你问问她，你说了没有！你说了没有？！”

高律师越说越气，带了哭腔，最后竟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只剩下瘦小的肩膀在抖动，话也停了下来。

须臾，高律师抬起头，声嘶力竭：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说假话了，我，我全家，不得好死！出门被车撞死！被雷劈！

你们如果冤枉我，你们也一样！”

声音噶然而止。

高律师刚才声音的嗡嗡回声，立即消弭。

我呼出一口气，无端觉得四周乌鸦一般黑，紧闭嘴唇，不想看他们的表情。

定格三、构成高律师冤案的链条

刚才我呼出的是一口气愤的气，立即又吸进一口深思的气，高律师冤吗？

我旁听这么多案子，第一次很肯定地告诉我，高律师冤！因为现在我知道了我和高律师是同行，她没犯不知工程的错误。

她从事工程十七年，我从事工程三十二年。她说的，我都懂。之前已经看过本案很多帖子，当时我从极其低廉的律师费，武断推测高律师也许不知道工程案子的复杂性，以为标的是一个简单的确定的债务履行，不知道农民工工资和工程欠款的关系，错误想走农民工工资捷径，触犯了虚假诉讼这条线。所以当时我想的辩护重点是：是否应知，是否知道。

根据上午、下午高律师的申辩，以及高律师举出的确凿的客观证据，高律师确实不知道农民工工资已经被大劳务包工头陈某垫付的事实。而且不知道的原因，是被木工包工头米某刻意欺骗。高律师不但熟知农民工工资和工程欠款的关系，而且知道工资和管理费应该分开这些细节，也知道这类诉讼的风险，也反复求证，直接求证加上间接求证，得到民工工资没支付，才提起农民工工资之诉。

律师界，高律师对工程的熟悉，已经可以做施工企业管理人员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但是水平再高，也无法避开被刻意欺骗的风险。这是本案高律师冤枉的直接原因。

另外的原因是什么？高律师质问米某有没有说谎时，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去遮掩。”

那么，用之于冤枉，构成高律师冤枉的链条有哪些？

首先是工程招投标转分包黑幕。这些黑幕，是形成农民工工资未支付的本质原因。

陈某背后操纵，米某直接隐瞒事实，是直接原因。

侦查机关没查明真相，检察机关不认真审查起诉，法院枉法裁判，甚至公检法故意冤枉，共同完成了链条的最后一环。

于是高律师被冤枉了。

有冤枉，必有洗冤行为。于是高律师请来了张新年和刘录，和她自己，共同为自己洗冤。也吸引了王才亮律师、刘景来律师，著名媒体宾语曰云，以及杨建国律师、赵永林律师，王振江律师，李永恒律师，刘伟律师，郑继能律师，侯志远律师，刘慧君律师，以及蔺其磊律师后等或者现场旁听，或者隔空支援，一片璀璨。

所以，我来旁听，看法庭上三剑客如果抽丝剥茧，还原真相，为高律师洗冤；看法庭外众人如何解说；看高律师如何获得自由，公平正义得到伸张。

作者：青岛吴云鹏

来源：微信公号“ 景来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