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时 | 天韵绝响：“天韵社”与我父亲沈达中

作者 沈均时

根据父亲遗留的文字和音像资料，本文试图勾勒出天韵社活动的大致轮廓。

父亲学医，师从沈养卿先生，而沈先生则是无锡天韵社的骨干。父亲受到熏陶，由此进入了这个文化圈，一生喜爱昆曲、京剧、古琴。他可能是当时参加天韵社最年轻的社员。

父亲在自传中说：“初中毕业之后，遂考取江苏省无锡师范及辅仁高中，但未能如愿升学，遗撼终身。遵父兄命，从堂伯父沈养卿学中医。”查“无锡市第一中学校友通讯录”，父亲与杨宗照、杨景迈等同学1936届初中秋季班毕业，时年15周岁。1983年，父亲曾绘《蕉荫咏曲图》，上题“梁溪天韵社昆曲雅集也余幼师养卿伯复得范鸣琴阚献之杨荫浏诸先生亲授昆曲数折流光驹隙弹指四十年矣”。由此推算，父亲加入天韵社学习昆曲，约在1936-1940年师从沈先生学医期间，年龄约为18岁。

1949年后的天韵社活动

1949年后，天韵社活动逐渐偃旗息鼓，但杨荫浏先生对天韵社始终饱含深情，仍健在的社友在杨荫浏先生的主导下，相互联系，切磋交流一直没有中断。杨荫浏、阚献之先生每次回锡，总流连于天韵社同仁、好友沈养卿家中。1962年春节，天韵社尚留的几位成员（杨荫浏、阚献之、沈伯涛、唐慕尧、沈达中）又在无锡耕籣草堂（青菓巷15号沈宅）欢聚，并留下珍贵合影（见下图）。

我父亲在存照背后题字： “梁溪曲集数天韵，管弦檀板对觥樽，高山流水广陵散，睹影更难觅知音。 古琴家阚献之先生、音乐历史学家杨荫浏先生、画家伯涛堂兄、医家唐慕尧、堂姐丈一九六二年合影于耕籣草堂。 达中识并诗，时年六十有四”。

我母亲还回忆说：60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天韵社还有过活动，我家接待过常熟来的朋友，中饭有2桌人，父亲说他们“都是唱曲的”。因物资紧缺，家里拿不出像样的菜肴招待客人，父亲说“有饭就好”，最后只有大白菜炒鸡蛋。外加几个蔬菜，都是母亲置办的。

“文革”期间，天韵社成员之间基本断了联系，在文革即将结束的前夜，杨荫浏先生身体遭重大打击后刚有好转，他再次想起了天韵社的老友们。1976年1月12日他用旧的联系地址给沈白涛先生家人试着发出了一封信，期望能寻访到几位昔日旧友。信中说：“沈养卿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他的侄子和女婿都能唱昆曲，我都认得。我想向他们打听一些以前天韵昆曲社有关技术方面的事。只是不知道他们的通讯处。可否请您告诉我，以便可以写信和他们联系。”

信中的“侄子”指的就是我父亲沈达中，女婿即指唐慕尧。没几天，他就收到了回信。1月22日马上提笔给唐慕尧先生写信。信中说：“得一月二十日信，喜出望外！我和旧天韵社的剩余旧友，相断已久。不得已，写信去沈家试试问问，只存万一的希望。不料竟会因此而找到您，岂不可喜！” “闻达中患冠心病，不胜怀念，千万祈代为问候。”欣喜之情溢于笔端。接着，他又说了自己近况：“若照旧历计算，不久到春节，我已78岁了。从1973年4月3日起，我得了脑血管痉挛病，曾一度右腿不能走路，右手不能写字；得领导关心，经高级医院诊治，不到一年，渐渐转好，虽不能步履如飞、挥写自如，总算还能行动，已很不差了。”此外，他还希望打听一些天韵社故友和相关问题。

这才有了后来“一把鼓槌的”故事：文革期间的一天下午，我应门接待了住在茅蓬沿河的一位老阿姨，自称是曹安和家的亲戚，说北京杨荫浏先生带来了一把鼓槌，托她交与我父亲好好保存。说完便离开了。母亲告诉我，老阿姨名叫沈珠慧（杨荫浏的亲家，其女儿嫁给了杨家公子）。后来才搞清楚：“文革”后期，杨荫浏先生要作研究，去范鸣琴家取来这把范先生用过的鼓槌，寄给了杨荫浏。后来交到我家后，我父亲与唐慕尧一起去连元街范家，归还给了范鸣琴的后辈。

与古琴和“天韵社”的相关活动

“文革”结束后，天韵社成员们中断的联系陆续恢复。1983年3月，父亲沈达中致信卫机平，收集、了解无锡古琴及其琴友的现状，建立互相联系。卫在回信中说：

逹中同志：你托我询问的七弦琴，我去年冬已和衞质文之女儿衛医生见面，她说：“我家七弦琴已没有了，即使破损的亦没有了。”她并说“前段时期有人也来问起七弦琴事，不知是否就是你这个朋友”。至于天韻社曲谱，杨蔭浏同志和我是老同学，他是有的，可惜他已去世，他的表妹曹安和现在北京，亦是天韻社社员，我同她全不相识，所以不能询问。

卫质文家住欢喜巷，祖上是官宦人家，卫本人是无锡收藏古琴家。他去世后，阚献之、沈达中和沈云谷三人曾去过他家。卫质文的太太特意从阁楼上取下一只古琴，堪称稀世珍宝。沈云谷记得，那架古琴的七个轸子是翡翠制成，十三个琴徽是黄金的，琴上的蛇腹断纹（年久形成的漆裂）印证了这是一架古琴。据说这琴原有一对，但后来，这架古琴再未现世，下落不明。所以，“文革”后，父亲沈达中为了解、收集古琴曲谱、实物就只能写信与卫机平联系。

从1984年4月2日上海民族乐团的龚一给父亲的回信，可知父亲之前曾给“今虞琴社”的龚一先生去信，询问对方琴社的情况，希望以此作为无锡建立琴社的参考。龚一先生信中说：“今虞琴社是一个业余音乐组织，并无固定活动地址。今由著名古琴家八十六岁老人张子谦先生任社长，贺绿汀先生为名誉社长，另设副社长和理事长。”

1986年10月13日（九月初十）上午，父亲与唐慕尧等人在蠡园内的“春秋阁”举行了天韵社历史上、也是无锡昆曲史上一场重要的小型拍曲聚会。

此前，9月7日父亲曾给唐慕尧去信：“报载，‘上昆誉满京华’，苏昆赴法演出《牡丹亭》，昆剧振兴有望，可拭目以待。蛩声唧唧，秋色宜人，‘莫放春秋佳日去’，游兴乍起，订于13日（重阳后一日）上午九时，在蠡园内‘春秋阁’（新建高阁刘海粟题额）前恭候（天雨展期）略具村醪，届时举杯觞咏，湖边寻菊，未识尊意何如？”

10月9日，唐慕尧回复说：“达中仁弟赐鉴：秋光山色，大自然不负骚人，蠡湖水波、陶朱公原是墨客。重九后一日游春秋阁事，兄意游兴·放。可不计阴晴风雨，拍节哼曲，大无锡仅剩你我。悲韶华之易逝，嗟流光之难再。及时行乐，斯无时矣！勉成二十八字代函：《应约重九后一日游蠡园》：欣逢佳节不寻常，喜插茱萸兴欲狂。晴日湖光秋色好，更宜风雨共飞觞。”其兴奋、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据母亲回忆，父亲曾录制了这次活动的拍曲，但后来被孙子亦平录制现代歌曲时抹去，为此父亲十分生气。唐慕尧长子唐新培也回忆说，那次蠡园的活动，按照原约定，父亲带了乐器（笛子等）一早就去蠡园，结束后回程途中父亲还在北桥的唐家稍作停留后才回家。2022年，我在母亲遗物中发现了留有父亲手迹“慕尧达中合唱昆曲-古琴阳关”的录音带（见下图）。

据王染野《“无锡昆曲”钩沉》（无锡日报1988年5月15日第四版）写道：天韵社“解放后仍有活动，至今还有拍曲者”。我在父亲遗物中也发现了发黄的剪报，父亲特意在“天韵社”“至今还有拍曲者”下方划了实线。“文生于情有春气、兴之所至怀古人”，此次雅集活动对天韵社仅存者和今天的我们都十分珍贵。1949年至1988年，天韵社的拍曲活动仅此一次，是为尾声。

天韵社自杨荫浏先生去世后，在锡成员仅存唐慕尧先生和我父亲沈达中了。两位挚友之间关于天韵社的回忆和交流，一直没有中断。翻阅父亲1985年在“古诗台历”上的记录，随处可见关于古琴曲谱复制和与琴友唐慕尧、云谷、祝世匡、季福康、黎松寿等人的往来。残存的几封1986年信件中，还记录了父亲沈达中与唐慕尧先生之间关于天韵社曲谱以及期望“是否可由你歌我笛或加钱君的琵琶来一段天韵社昆曲思凡‘昔日有’或再加一节‘小尼姑’至山门下”的活动片段。

父亲与唐慕尧信函往来最多，除了互致问候，主要内容多为艺术切磋，或为古琴方面的信息交流。如1986年12月2日，写给唐慕尧的信：

慕尧兄如握：

廿四日尊函敬悉。29日拟修复付邮，恰钱铁民过访，彼称前一时期出差，携来‘小唱’译谱几页，铅笔书写有十阙，内容为‘咏雪‘‘咏梅’‘咏花’‘咏月’和怨女调情之类，任选几曲，并缮写校对复印后送来，到时再寄奉呈览。如果不合‘口味’，可婉辞推却不迟。

收到唐慕尧12月15日回信后，父亲于12月23日又去信：

慕尧兄赐鉴：

十二月十五日 手书拜读。所论昆曲声韵甚是。溯自昆曲明清以来，由盛趋衰，为‘下里巴人’取而代之，有识之士力图振兴，在继承传统前提下，试谋改革创新，使吐字口语化。最近在杭州昆曲集会上，有人曾强调这点，所谓‘跟时代脉搏’相呼应，褒贬不一。弟等不敢附和，否则韵味全失，吟咏欣赏价值云何？

钱君送来之印件一式两份，存尊处不必寄来。关于试唱录音之事，因为有年青声学演员承乏，我等理应藏拙故婉言推辞。曹安和老师有复信给钱君，信中附言垂询我等近况。兄如修函去曹师处请附笔问候。

冬至已过，天气乍寒，蛰居简出，闲时抚琴消遣，初学了阳关三叠、平沙落雁、关山月、梅花三弄等阙，只是‘闭门造车’，师友不多，揣摩抚弄谬误较多，‘未成曲调先有情’，自嘲而已。

1998年3月14日，父亲在《无锡广播电视节目报》发表了《昔日天韵社》一文，并首次公布了1962年天韵社部分成员（自右至左分别为）杨荫浏、沈达中、沈伯涛、唐慕尧、阚献之在耕兰草堂的合影，文章表达了父亲对昔日天韵社及故友的深切怀念之情。文章收录于下：

城中公园东隅新建的“天韵”景点，是无锡天韵社旧址。

旧时的天韵社以研习昆曲、诗词、国乐为宗旨，由先哲吴畹卿、沈养卿、杨荫浏等组建，有声律爱好者数十人。众人时常在一起切磋昆曲、古琴等技艺。每到夕阳西下，男女老少聚集于此，一时间，管弦声声，委婉顿挫，众人无不为之倾倒。书画家吴观岱、杨祖云、胡汀鹭、诸健秋、沈百涛均嗜曲成癖，兴之所至，常随曲赋诗，挥毫作画。

昆曲始创于明代，盛于清朝，数昆山南曲一派流传最广。天韵社以清唱为主，讲究声韵和行腔婉转的水磨调，风靡南北。当时天韵社昆曲经几代人的琢磨凝炼，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苏南一带极负盛名。昆曲大师俞粟庐（著名表演艺术家俞振飞之父）、“红豆馆主”溥侗曾先后来锡交流，对天韵社的曲谱倍加赞赏；俞平伯也曾评价说“天韵社声韵严谨，运腔细腻，不同凡响，为昆曲艺坛之佼佼者”……后来，由于多种原因，昆曲从兴盛走向衰微，天韵社也随之门庭冷落。

如今“天韵社”再现，实在可慰。

1984年杨荫浏先生逝世；1989年唐慕尧先生去世。1999年3月30日上午，在《梅花三弄》古琴声中，父亲也安静地离去。至2004年，远在北京最后一位天韵社成员、德高望重的曹安和先生去世，无锡天韵社遂成绝响。

作者简介

沈均时，无锡本土文史爱好者，现居无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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