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盛开往日的花
1 邀请
最近,学校的食堂里总有民工模样的人出现,可能是男生宿舍在整修的缘故。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档口前面,怯怯地指点着选菜,性子开朗的则嘻嘻哈哈互相打趣,让人看着非常别扭:“本来就那么两三样好吃的菜,这下更打不上了。”
“而且,X校前两天还传出有女生在人工湖旁出了危险,说是潜入学校的外人干的……唉,现在晚自习结束回宿舍,我都提心吊胆的,总觉得有人在背后一直盯着自己。”
李菲菲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不自觉地向下看,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惜。我于是抿了下嘴,不由自主地说:“要不,晚自习结束后……找个女伴,和你一起走。”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送你”,可一来我不住校,每天特地为了个晚自习跑来接送她很不现实;二来如果今年博士学位还拿不到手,我就已在这所学校里待了七年时间,虽说只比李菲菲大五岁,是个快乐的(焦急的)单身汉师兄,但这种话依旧让人浮想联翩,好说不好听。
特别是,她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除了问题目的时候比较积极外,其他时间看到我,总是躲躲闪闪的。
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她这么漂亮的女生铁定看不上我。但当她犹犹豫豫地说出“林师兄你今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的时候,我的心依旧狠狠地跳了一下,像经年寂寞的山谷,终于等到久违的回音。
可能是激动过度头脑发昏,我在答应她的同时,居然看到李菲菲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施工服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看。
他大概五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见我朝他的方向张望,马上扭头向远处的同伴挥手。那只大手好像铁钳子,看得我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上了年纪的登徒子,居然敢偷瞄校花!我想着,不由得偷笑了一下,继而发现这话形容自己也未尝不可,忽然很是尴尬。
“师兄?”这时,李菲菲温柔的声音唤醒了我,我于是忙不迭地问:“择时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出去吃,你喜欢吃什么?我请你。”
我知道,这一半是由于兴奋,另一半,也是为了躲开那双愤怒的眼睛。
2无妄
只是,我始终没能甩掉那个模样凶恶的老男人。
前前后后换了两三家餐馆,他一直尾随在我和李菲菲的身后。
我不想惊动李菲菲的,她似乎心里有事,并没发现那人的存在。于是我们在第五家餐馆停了下来,在她点菜的时候,我隔着窗子,焦躁地望着那男人站在街对面的大树后头,鬼鬼祟祟的样子,恨不能跑上前去将他拉开,真是够了!
李菲菲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变回谦恭的姿态,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没有接听,而是看着上面的号码,皱了皱眉:“师兄,真抱歉,我们得改天在吃饭了。”
“那我送你回去?”我不情不愿地保持着绅士风度,她却看也没看,转身出门,拦了辆出租车:“不必了,师兄再见。”
这家餐馆就在学校附近,她没道理打车啊!我一头雾水地看着那辆车飞驰而去,直到不见踪影,才打算怅然地离去。可那个躲在树后头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面前。很显然,他不希望美女看到我们在谈话:“我发现你好几天都蹲在食堂守着她,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我心说想见的人没约成,不想见的倒跑来问东问西的,而且知道得还挺具体!原打算低头离开,却不想被他死死拦住去路,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定要逼出个所以然来。
“没想到,卡西莫多从剧里跑出来啦!”心头郁结不满,我的嘴也开始犯损,“好好修整宿舍去吧,该做的不做,居然跑来嫉妒人家近水楼台,管得也太宽了!”
这话还没落音,我就觉得额头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接着就头晕目眩地摔倒在地。在眼前一片漆黑之前,我呆呆地想:看来和校花接触很危险,不光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其他人的眼光,还要时刻提防身体受伤。
我躺在校医院里,说是需要观察治疗。有同学和实验室的同事前来探视,看上去都对我头上的纱布很好奇。我于是想来想去,装不在乎地笑着说:“出外吃饭没留神,摔在板油路上了。”
可李菲菲却不这么认为,她比较聪明,得知我遇袭的时间,就猜到了几分:“真对不起。”
我摇摇头,望着她夹杂着红血丝的眼睛,感觉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刚想深沉地抒情一下,却见她将《药理学》推到我面前:“你都伤成这样了,我还要麻烦你帮我画重点……真是不好意思,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马上就期末考了,我还一点也没复习。林师兄,听说你这次也帮老师负责了部分的试题……能给我放点儿水吗?”
原来她眼中的红血丝是这么来的!我完全明白了李菲菲那天约我吃饭的因由,忽然为自己感到不值。但她言辞恳切,我只好大大方方地将之前出的题目,混着几个非重点画了出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种事你不是第一次干吧!”李菲菲兴高采烈地走后,我哀伤地将被子蒙过头顶。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跟着被子被掀了起来,那个砸伤我的男人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我面前。
真是阴魂不散!我又气又怕,慌慌张张地坐起来:“你别胡来啊!这里是校医院,我的熟人可都在这儿呢!再说你也都看到了,我跟她就是单纯的师兄妹、讨论学业的关系,你要撒气,去找别人!”
他没理会我的叫嚷,伸手掏出一样东西,丢到我面前,是我的钱包:“那天背你来医院,身上没那么多钱,就用了你的,结果忙着忙着就忘了还给你。”
原来他还挺讲道义的。我叹了口气,忙打开钱包往里看,他见状又说:“放心吧,没拿你什么东西,只是你那照片手法太次,李菲菲的鼻翼很薄,鼻孔圆大,就算是偷拍,又怎么能找仰视的角度?还是个黑乎乎的大逆光,构图又偏上,整张脸就只能看到鼻孔了。”
我心头一抖:“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当然了。”他不自觉地哽了一下,露出有些骄傲的神情,“我……是她爸爸。”
什么!我没想到眼前人居然能和校花联系在一起,惊得下颚险些脱落。他似乎自觉失言,也不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就走了。
但,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我所吃惊的另有其事:这个看上去只能干粗活的糙汉子,竟然懂得摄影!难道,他就是我梦里的世外高人吗?!
3 知己
说起藏在心底的摄影梦,那时间久得连自己都快忘记了。我真正喜欢的是摄影,但当年家里却说什么都不让我去读相关专业。
“还是稳稳当当的好,学理科。”我家是医药世家,爸爸想当然地将我的未来放在和他一样的位子上,“人活于世,最重要的是有一技傍身。”
“可是,照相也是门技术啊!”我的反驳让爸爸勃然大怒,他一气之下扔掉了我所有的摄影书,我也因此和他产生了隔阂。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离家最远的药科学校。
我原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所有的束缚,在异乡没人认识的地方,肆意追逐自己的梦想。可到了这里,结识了一些人,我忽然变得既愤怒又惊讶:所谓“志同道合”的爱好者,技术高超的老师,寻求摄影梦的团队,只不过是一群拿着好镜头到处显摆的富家子,或是捧着理论书故弄玄虚的“大师”,他们追寻的是崇敬的目光和美女,根本不是探究美好世界的眼睛——
“全是一群垃圾!”我愤愤不平地想。
这种惊诧继而变成一种失落,让我找不到出口,离那个梦越来越远,只能老老实实地读书,按部就班地留校保研读博,在玻璃器皿和小白鼠之间,浑浑噩噩地度日,用看美女来打发无聊,时不时嘲笑两声在校园里捧着台破数码相机却死命拍的傻小子。
人们眼中的我总是一副潇洒的学霸模样,谁又能想到,我虽然如此年轻,但思想上已不知不觉成了第二个爸爸——哈!
“但是,我一直都梦想着遇到一个人,不迷设备只聊技术,三两句话就能讲出道理,拿块烂石头都能拍出好照片的那种。要是有那么一个人帮忙,估计我也早成才了……所以,你懂的。”说着,我做作地朝李菲菲的爸爸眨了眨眼睛。
他并没注意到我的动作,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碗:“哪有家长不为孩子考虑的,你爸当然是为了你好,再说我能教你什么?连相机都没怎么碰过,呵呵。”说着,他不顾我的惊愕,起身去旁边的大锅里盛了一勺汤,看了看,端向我,“你说得口渴不?喝点儿?”
那清水一般的汤晃晃悠悠地摆在我面前,连点葱花都没有,我瞥了一眼,客气地摇摇头。他蓦地笑了一下:“嫌弃没肉?这伙食已经不错了,还有汤,又都是免费的。”
旁边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一般大的民工听闻,跟着笑了起来。我被猜穿了心思,难为情地朝别处望去——这里就是他们所谓的食堂,在简易帐篷中央摆两口大黑锅,一口里头装着土豆炖芸豆,土豆多些,另一口里头是清水样的汤。据说这还是老板看他们最近辛苦,特地加了菜。
“你刚巧赶上好时候,还不趁热喝了。”说着,李爸爸珍惜地将碗又向我的方向推了推,我不好再推辞,只好埋下头喝了一口。没味道,一点也没有。
“我看你们一些人……有时候会去学校食堂吃。”
“那都是刚从家里出来打工的小伙子,乱花钱,不会过日子。”他明白我在说什么,扭过脸去,故意提高了音量对大家说。这举动让我明白,他每天跑去食堂,其实连一次饭也没打过。他去,只是为了在远处看看女儿。
我想着,心里动了一下,忽然明白当初得知他是李菲菲爸爸时的惊讶,是出于何处。并非是相貌问题,而是李菲菲的打扮和她的真实家境实在太不相符了,导致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个家境殷实的姑娘,绝非农民工子弟。
“她每次回家都穿着来时的旧衣裳,所以我也是这次来干活才发现的,不然我也不会天天那么死死地盯她,我一直搞不明白她究竟是哪儿来的钱呢。”说着,李爸爸皱了皱眉,跟着,抿直了嘴,我见状递了支烟过去。他接到手里,却没抽,“不会,这东西太费钱。”
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担心的又是什么,却没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淡淡地叹了口气,猛吸了口手里的烟:“我一般的活动范围就是家和学校,见她的时候除了教室就是食堂,所以真帮不上你什么忙。”
“明白。”他点了点头,“我就怕城里人心眼坏,祸害孩子。不过你不会,你是个好人。”
他虽然没说,但我听懂了,知道以那种性格说不出“当时把你揍了真对不起”之类的话来。这已是极限,而之前荒唐的拜师想法也一并被抹杀,我只好在他“闲人瞎做梦”的讥笑声中,带着一丝丝难过,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静静地做了一个很久以来都不曾想起的、关于照相的梦。
我以为这会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故事,却没想到过了两天,他忽然跑到实验室来找我,那大呼小叫的样子一改之前大老粗的满不在乎,引得身边的人纷纷侧目。我很是奇怪,愣了一下,随即拉过他小声说:“你不是一直怕李菲菲撞到你嫌丢人,所以才只在食堂远远地看着吗?你现在跑到这里,还乱嚷嚷,是想干吗?”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喘,“这都一天了,我也没在食堂见到她,水房也没有,她该不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儿?”
哦,难怪。我这才意识到,似乎交出重点后,就没再见到过校花。
4 单恋
我们跑去女生宿舍楼,隔着呼叫器问了她的同学,得知她已有一天没有回去,也没说去了哪里,加上她的手机怎么打都不通,李爸爸的脸憋得越来越红,身体也微微晃了两下。我赶忙扶住他:“别着急,我好像记得上次她手机响的时候,坐的那辆出租车车牌号。”
多亏我记性不错,当然也得感激老天爷给了李菲菲那么美的一张脸,出租车司机听完我的描述,一下就想起了那漂亮的姑娘:“长得真是太好看了,我记得……那天她去的是格林威治大厦,就是V字大街,酒店和写字楼一体的那个。”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嘴上仍不停安慰着坐在车上闷不吭声的李爸爸:“说不定她是看你这么辛苦,舍不得,所以去勤工俭学了。那里虽然有酒店,但也有很多正经的公司。”
他不说话,下了车风一样地跑,我追过去,只见他死死拽住保安的脖子:“李菲菲到底在哪儿?”
“谁?我……不认识。”
对方一脸正气的犹疑和恐惧让我顿生灵感,我看了一眼写字楼大厅里的公司名目,心说事情也许没那么糟,一边拦下李爸爸,一边指向牌子:“我以前总看见李菲菲在食堂抱着那些时尚杂志,盯着那些模特看,眼珠都不转,她会不会是去了那家摄影工作室?”
他忽地朝那牌子看了一眼,转身往电梯奔去。在电梯间,他焦虑得来回转悠:“她从小就爱美,要当演员要当模特,我说什么都不让,那都不是正经人干的……”
这种偏执的话让我不禁再次看向他,那紧皱的眉头和固执的言语让我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爸爸。那个虽已做了多年教授、在我心里却依旧观念老土的爸爸,这一秒心底的悸动让我在走出电梯时依旧有些恍惚。
的确,在那间狭小的工作室里,我们见到了化着浓妆的李菲菲。她像模像样地趴在人造毛地毯上,“专业”地摆出各种姿势,背对着我们的摄影师很显然根本没有将焦距对准他该对焦的地方,而是暧昧地比比画画:“换个pose,对,这样更有feeling……”
这时李爸爸突然像疯了一般冲向背灯和反光板,一边将其砸向茫然的摄影师,一边跳着脚骂他“流氓”。直到李菲菲的一声哭叫才恍然停了下来:“你干吗呀!神经病!”
他猛然站定,茫然地站着,一动不动,两三秒后才缓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拽过一块布,颤巍巍地披到女儿身上:“我们走!回家去!”
而他的女儿却丝毫不领情,哭喊着让他赔她的作品:“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求了多少人才获得了这样的工作机会!你知不知道不做模特的话,拍这样一张照片要花多少钱!你这一下毁了我多少套衣服,多少样化妆品!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就知道跑到我们学校到处跟踪我,给我丢人!”
原来,聪明的校花一直都知道,跟在她后面的是自己的爸爸。我见到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好像比起送上门去被无良的摄影师揩油,更丢脸的是有这么个贫穷土气的爸爸。想着想着,所有的怒火全部涌上心头,甚至动作都没有经过脑回路。我冲上去,伸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同时,另一记打在了我的脸上,是李爸爸打的。他涨红了脸,瞪着眼,只说了一句话:“谁也不许动她。”
我忽然清醒过来,蓦地笑了。是啊,这是人家的家事,我真是闲得要死,跑来充哪门子居委会大妈啊?
想着,我抖了抖肩,摊手离去。身后是李菲菲的哭声,摄影师“千万别报警”的号叫,还有李爸爸恶狠狠地让其交出底片的声音。原来他真是什么都不懂,现在的工作室都用数码单反相机了,谁还用老式的胶片机啊?
我不知道事情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只知道三天后,手机上多了一条李菲菲的短信,她说她爸想让我去工地一趟。我冷笑着回了句“凭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收到她的回复:“求你了。”
美女的请求总是管用的,虽然我有点儿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还是在那个简易房食堂,他怯怯地说了一些软话,什么“大人大量”之类的,我笑着摆手说:“助人为善,应该的。”他见状愣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本意,随即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体,递给了我。我看到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秘籍”,他说:“我的照相工夫,全是跟这个学的,现在它归你了,以后你多帮我照顾点菲菲,我就……不去学校那边了。”
我没法领情,但见他一改往日的沉稳,唯唯诺诺的样子,还是有些伤感:“你喜欢照相,却连相机都没怎么摸过,喜欢看书,却只有这么一本,你为她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她最好是永远都不要知道。”他默默地笑了,莫名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跟着脸偷偷红了一下,压低声音,吐出另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记得有本书上说:父母对子女的爱,有时只是场一厢情愿的‘单恋’。”
因为见到那句话,他在书报亭前头站着,艰难地逐字逐句读完了整整一本书。那是唯一一次,他耽误了工期,还被扣了工资。
我自觉喉咙哽咽,跟着,默默原谅了他。
5 礼物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后来在昏暗的小酒馆里,他说起自己的过去,那个在小乡村里第一次见到照相机的青年,和那双充满欣喜的眼睛。
他说那年刚好李菲菲出生,有个从城里回来的人带了刚买来的相机为他家照相,他见到那神奇的东西立刻就喜欢上了。
“我特别想摸一下它。”摸一下,他的愿望多么单薄,但又遥远,遥远得只剩下叹息。
他出身贫寒,直到李菲菲出生那年还是当地有名的贫困户。
“我没本事,对不起她和她妈妈。”于是他一有机会,就和其他村民一起,年复一年地外出打工,将挣来的钱全部投入到孩子的教育之中,“那些人都希望孩子早日成才,飞出去,也把自己带出去,到老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其实并没有这种想法。”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有些醉了,开始笑着问傻话,“别扯了,谁不希望孩子成龙成凤?这样出去也有面子啊。”
“唉……哪个父母是为了面子养孩子的?我那么想是因为……你知道农村嘛,女人过得总有些辛苦。”他笑了一声,干了口酒,“所以我希望她能生活在一个舒服的环境里,不懂得艰难是啥模样,平平安安,乐呵呵地过完一辈子。没出息,没关系。”
没出息,没关系。我听到这话一时间愣住了。居然和我爸当年说的一样。 记得当时我执意学习摄影,爸爸深深地叹气:“这世间当然有真正优秀的、敬业的、热爱艺术并且纯粹追求艺术的人,可那样的人太少了,你要拼命地寻找,遇见,还不一定能找到。这过程太艰辛,太容易碰壁,这个世界你还不懂,我们只希望你平平淡淡度过一生,没出息,不要紧。”
听到这话,我当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心想,这老顽固在清闲的环境里待得太久,已经消磨了志向,更是瞧不起我。可现在,想到前两天李菲菲的遭遇,以及离开家的这些年,我终于渐渐触碰到了那颗深藏在莲子中的心。
因此,我没有坚守之前对李爸爸的约定,而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李菲菲。在她捂住脸的刹那,我听到自己静静地说:“我跟你一样,一直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要管,不懂得尊重人。可事实上,我们似乎也从没想过他们的感受和愿望,更别提什么尊重了。”
就是这句话,让李爸爸拥有了他此生的第一台照相机,是台老式的二手卡片机,我和李菲菲去电子市场买的。那花掉了李菲菲积攒了好几个月的零用钱,包括之前去当模特赚的一些:“原打算买点儿好看的衣服,不过经过那次以后,我不想再接那种工作了,想想都怪吓人的……所以估计也没场合穿了,就给他买台相机,算是赔罪吧。”
李爸爸拿到相机的时候表现得并不开心,他不停地问这相机的价格,说要去退掉,甚至急吼吼地呵斥了两声,说自己的女儿乱花钱,话题自然又扯到当模特的“胡闹”上。
李菲菲为此不满地转身离开,他望着她离开简易房的背影,愣了许久,慢慢缓过神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盒,轻轻地抚摸机身,翻看说明书。屋子里静极了,我坐在那里,仿佛看到了五岁那年,亲手做了张贺年卡送给爸爸时,他的样子。
“你也来试试。”他对着屋子和室友照了几张后,双手将相机端到我面前。我忙笑着摇头:“我的技术不行,好久没玩了。”
“试试嘛,怕啥。”他说着,蹲下身仰起脸,朝灯拍去,“书上不是说过,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远嘛。”
呵!他的那本书。我知道他背的那句话是位大师说的,就印在送给我的那本“秘籍”上,但其实那是本盗版书,便宜的地摊货,连字都印错了。原话是“离得不够近”,而他却将其视若珍宝,一字一句都背了下来,反复琢磨,最终得出自己的心得。所以,才会连相机都没摸过,却能一眼看清我的拍摄失误。
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专注又有灵性的男人,如果他的一生只为追逐自己的梦,会有何等的成就。可是他没有,他现在坐在简易房里,用沾满泥土的粗糙大手换取细腻和温馨,将其献给家和自己的女儿——
只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6 代价
男生宿舍楼很快修葺完毕,施工队也要离开了。
李爸爸走的那天,犹豫了很久,终于被我拉到了校园里,站在校门的标志性建筑前,和他的女儿手挽着手,拍了一张照片。
当然,用的是那台二手相机。
我说过用我的单反,他不同意:“这东西都没底片,用了你的,我什么都带不回去。”
看得出,他同意照相,分明是想留张女儿的笑脸在身边。
后来我又用那台相机帮李菲菲拍了几张,望着她情不自禁地摆出各种姿势,李爸爸轻叹了口气:“看她这样子,我还真不知道阻断了她当模特演员的路,是不是为了她好——但你也知道,这社会……”
我明白,我也一直记得当年爸爸丢掉我全部的摄影书籍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抽了一宿的烟。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那一代又一代的人,为了下一代的幸福,什么都可以放弃,只是不知道,最终换来的,是否能使他们真正幸福。
李爸爸走后,我忽然想给很久没联系的爸爸打个电话。
“爸爸,你的爱好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我以为不会有答案,可他终于还是迟疑着说:“其实……我年轻时,也挺喜欢摄影的。”
那又是怎样一个故事?关于爷爷?还是更远的人?我忽然被想法哽住了脖子,只能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那,有空切磋一下?”
“好啊。”
仿佛等了许多年。这一刻虽然隔着话筒,我依旧能看到他潸然泪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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