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上升明月‖陶蓉

山上升明月

陶 蓉

山的美有两极,一极炽热阳刚,雄大于秀。攀游这种山,是超越,是战胜自己。力竭而登之,揽下天下风云,壮哉!另一极山景秀大于雄,百转千回,林秀树密,潜游其中需要细细感受,静静体会,才能与其韵律相投。宣汉作为旅游名县的美注定不会只有一种,巴山峡谷,山大沟深,领略的是纵横浮沉,人生的大起落,而月亮坪上细林密布,水慢山缓,享的是儿女情长的缱绻,或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乐。

一阴一阳谓之山水之道。峡谷之雄,山坪之秀在宣汉这片灵地相互守望,无尽的豪情在大峡谷里激荡,温柔的梦在月亮坪上安栖。

月亮坪原先为知青开山育林,造就了如今这片盛林。眼前的葱郁不禁让人联想到那个年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前人栽树,后人歇凉,但后人也不可安受一片林。奋力的建设将前辈们留下的生态资源萃取出文旅价值,让其生态更生态,在更生态之中衍变出业态。

一树为木,千树万树成境,在时间的滋养下,这片森林得以安心地成长,后人精心的打造,唤醒其新的生命力。为克服山野的为难,数年的架桥修路,将拒人于外的山坪,变成可以轻松到达的颐养心神,疗愈疲惫之妙境。这片温柔的山林,这幅绝美的山景终于能够献给世人,并以此建立起共同呼吸的命运。

月亮坪睡上一宿,躺在静的夜,柔的月之中,人间种种喧闹都变得渺远。在社会环境中,人总是在努力与其他人沟通,试图相互理解,却从来不和自己沟通,而是粗暴地说服自己,驯化自己。但是在自然的世界里,任由灵魂在月亮坪的林海里漫步,在月光下起舞,完全不必再与自己相抵。停下来,注视月亮,听听树的呼吸,毋需多言,很多心结在此刻一点就通。

此时此刻,只有我和天地。

人总要和自己对话的,情绪是意识的镜子,月亮是情绪的放大镜,层层相视,在时间的长河里,初心被重新照亮,看见真实的自己。人去掉虚妄就会产生幸福感,在这样的月亮星河中,将思绪与宇宙的尺度对接,把感情和山河的平静融为一体,人生种种的不如意都成了过往烟云,随风而去。

翌日醒来,大脑如同点通了穴位,草木的清爽之气唤醒每条经络,宛若新生。

自然是人类力量和情感的来源,所有的力量都是从太阳照射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所有的柔情都是祖先在仰望月亮时诞生的。白天打猎的祖先会在夜里短暂的休憩里思索我们为什么存在,然后我们得以进化,在反思中学会用工具照顾稻谷,用智慧驯服野兽。所以,人类要想进步,必须与月亮对话,与自己对话。

月亮坪的新生给了我们一个新空间,一个心灵所需的生存空间,就像饿了的孩子需要喝奶一样。沉浸在垃圾信息狂轰滥炸的世界中的我们,心灵是如此虚浮,得不到营养的补充,只有这些信息快消品对肝肾的损伤,因为在信息永不眠的世界里人们没有时间闭上眼睛,没有时间休息大脑,不停熬在信息苦海之中,直到心灵灯油的枯竭。

巴山朗月,树冠云廊等这些景点,与山的深度融合,与林的紧密相依,与月的遥相呼应,在这里每个地方都能创造出人与自然连接起来的独特感受,也许是它的空气的馥郁,也许是它光线的细腻,感官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够最大程度被激活,使得尘封的往事,记忆中模糊的美好重新浮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渐渐恢复了知觉。

晚上站在月麓台上,皓月当空,触手可及,天地间辽阔的夜色都在眼底。人的所有感情也暴露无遗,所以这也是年轻的朋友们谈恋爱的圣地。如此良夜,在另一个星球的凝望下,很难忍住不互诉衷肠。真心话还是虚情假意,月亮都会辨别,当双方陷入爱河的时候,眼中的月亮会变成红色,因为年轻人小宇宙中的太阳会猛烈地燃烧,将月亮映红。

有情人终成眷属,月亮坪上的月亮会亲眼目睹,月亮坪上的众树会轻声祝福。

说一个地方迷人的时候,往往不能脱离这里的人。这里可口的农家饭菜,原生态的食材,特色的本地作物,都具有常吃常新,历久弥新的特点。这极大的丰富这片山坪的韵味和游玩结束的后劲,饱餐过后,回到城里,总会让人对原生态的美食念念不忘。一顿饭,就会让胃也对这个地方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

旧林焕新境,旧农换新业,当地农民们在文旅开发下的新农村做起了生意。创意民宿,迎接八方来客,直播带货,脆红李、山腊肉飞入千家万户。山养人,人护山,人山相依,才能生生不息,让青山绿水也能成为当地居民的金山银山。曾经,农民们放下锄头,不远千里献力在大江南北的建设,如今,条件好了,家乡一改贫穷落后的面貌变成了美丽乡村,他们回到家里,打开家门拥抱世界,谁又舍得让这份期待落空呢?

山水是有属性的,霸气外露的山水,第一眼的冲击力很强,山高路险,光是远观便心潮涌起,难以静下来来聆听山语,而温情脉脉的山水,不靠第一眼的惊艳,却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道,以悠长的叙事冲刷开人的心扉,越是流连越是不舍。月亮坪的气质便是深情款款的诉说者,细长的林中木道,高低起伏,曲折有致。在静默的行走中倾听这片密林的诉说,听见每一棵树扎根的不易,每一场风雨的阻拦,还是选择拔地而起,沐光而上。

风雨越大,越要向风雨逼近,越要与其相斗,行走其中,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栉风沐雨的力量,那是生命选择了生长的力量。

山有新路通四方,人有新产焕新颜。先人的奉献让荒山变成林场,自然的妙笔在如水已逝的岁月中呈现出一幅悠长的画卷,后人的改造让月亮坪获得新生,成为人与自我对话的指引之地。月亮坪承载得不只是月亮,还是乡村在这个时代的新语境,在人山相互守望之中,勾勒出绵延不绝的生命线,在新的时代中爆发出生命力。

月亮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山上升明月,天涯同样共此时。来到月亮山坪上,停下奔忙的脚步,在月辉下,夜色中,冷却所有的浮热,在星空轮转中期待下一个白昼,拥抱崭新的太阳。

来源:《巴山文艺》2024年第3期

作者:陶 蓉(宣汉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