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免陷怪圈，谁才是真正赢家？

成为“推免生”就意味着“躺赢”？推免生是否抢了考研生的“奶酪”？推免与统考，这两种选拔方式究竟哪一种更有利于研究生教育质量的提升？一起来看本期《16楼深读周刊》。

【现状】

拼尽全力，他终于成功上岸

2020年9月，袁承志带着从事科研工作的梦想迈入了湖南中医药大学，“刚进入大学，我就憧憬着能够通过推免成为一名研究生”。

在专业课程学习中，袁承志发现自己对放射方向尤为感兴趣。特别是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在影像诊断中的应用，让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医学的无限可能。他期望能在这一领域，尤其是在基于人工智能的影像分析上有所作为。

“保研竞争之激烈，用‘卷’这个词来形容并不为过。”袁承志发现，自己需要在大学三年级就修读完所有课程并取得高分，还要进行科研项目、专业性竞赛，并且争取完成论文发表、专利成果申请等工作，“这些都是获得推免资格的加分标准”。

2021年下半年，袁承志成功加入了中医学院宋厚盼老师的课题组，在中医诊断科研实验室开展科研工作。刚加入课题组的那段日子，面对实验室里复杂的仪器、浩瀚的学术文献，他心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挺正常的，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的。”袁承志说，那时起，他就把自己的周末、寒暑假时间都投入到科研工作，不知疲倦。

2023年除夕夜，当大多数人都在欢度春节时，袁承志却在埋头修改一篇论文。在喧嚣的爆竹声背景下，他与老师线上反复沟通调整修改方向，几乎整夜未眠……“那个夜晚让我深刻感受到，科研工作不仅要耐得住寂寞，还要‘只争朝夕’。”到目前为止，他以第一作者发表了2篇SCI论文，已具备了一个研究生应该具备的基本能力。

“由于保研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即使我拼尽了全力，仍面临失败的风险。”袁承志表示，对于每位希望申请保研的人来说，心理上承受的压力巨大。“每位同学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成绩，考取各类资格证书，并积极参与科研竞赛，大家在这些方面都表现得相当优秀，可谓强者如林。”袁承志表示。

“各位老师好，我叫袁承志，来自湖南中医药大学……”在北京大学面试现场，袁承志娓娓道来。这确定自己未来的道路的短短20分钟，他曾演练了无数次。为了克服自己内心的紧张与忐忑，他无数次向经验丰富的学长学姐求教，并反复通过模拟面试的方式，力求在语言表达、肢体语言等细微之处呈现最佳状态。

保研“内卷”，有多少种操作？

在各高校，保研制度一般由成绩和成绩之外的加分项构成。由于成绩所占比重较大，唯有尽可能地追逐好的成绩，才能为自己累积保研优势。

李强是湖南大学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一名大二的学生，他从大一开始便筹备起保研的相关事宜。然而，大一上学期期末时，他的一门通识课成绩被评定为良好，这门两学分的课程直接影响了他的绩点，导致他在班级排名中从前五名滑落至第十五名。由于学校的通识课成绩是计入保研绩点的，李强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多选几门通识课来提升自己的绩点，以期在保研时更有竞争力。

“绩点为王”下，学子们如饥饿的野兽，将每一门课程都当成战场，分数是唯一的战利品。功利赛道上，不少学子已忘记了出发的意义。

“学分越高的课，一定要考越高的分。”“选课要选老师给分高的课程，避开给低分的老师。”“上课要抢前排，跟老师混个脸熟，加老师微信多交流，好拿高分。”“学校的打印店是个神奇的地方，期末考试前要多关顾。”……

不是为了对知识的热爱，而是为了在竞争中胜出，“内卷”在“绩点为王”的催化下愈演愈烈。

战场还在扩大。除了综合绩点保研，还有通过科技竞赛保研、支教保研、特长保研等途径。比如，湖南师范大学为“3+1+2”卓越中学教师、“4+2”卓越中职教师5人、“5+3”卓越医生、“国优计划”、“农村学校硕师计划”、研究生支教团等项目参与者以及具有特殊学术专长的学生等设置了专项推免名额。

“为了保研，我‘卷’了三年。”2023年由湖南师范大学保研至北京大学的田子琦向记者介绍，自己通过带队参加竞赛、科研项目，成功通过特殊学术专长保研渠道获得了推免名额。

“全是‘神仙打架’，‘卷’到起飞，只会考试是不行的。”受访学生表示，想要保研，必须成为“六边形战士”。从成绩排名、科研竞赛，到担任学生干部、参加社会实践，大学前三年要积极参加各类活动、竞赛、科研项目并取得优异成绩，才能有机会争取到推免名额。

【观察】

一场全方位的比拼

一名学生最终能否顺利保研，可能从高考填报志愿时就已经决定了方向。因为保研的首要前提是，你就读的本科院校要具备推免资格。

而在全国3000多所高校中，仅366所具备推免资格，湖南省内仅有12所，分别为湖南大学、中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湘潭大学、湖南农业大学、湖南中医药大学、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南华大学、长沙理工大学、湖南科技大学、吉首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

各校的保研率因学校及专业而异。如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等顶尖学府，其保研率常年高达50%以上。在我省，湖南大学以23.4%的保研率位居第一位；中南大学紧随其后，保研率约为22.4%；湖南师范大学则以14.05%的保研率位居第三；湘潭大学保研率约为12%。但吉首大学保研率仅为1.6%。（注：数据根据各高校2023年公布的推免名额、在校应届生人数比例计算，可能存在一定误差，仅供参考。）

由此可以看出，想要在吉首大学这样的高校中获得保研名额，其难度并不低于高考时考入一所985高校。这种“牛校一半学生能保研，普通院校百里挑一”的现象，反映了高等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平衡，也凸显了不同层级高校学生在保研路上所面临的不同挑战。

不同档次高校的学生所能获得的保研机会也存在着显著差异。例如，北京大学2024年接收推免生3847人，录取的硕士推免生源中来自“双一流”院校占比接近90%。通常情况下，来自高水平大学的学生，由于其所在学校与接收学校之间有着更紧密的合作关系，以及学生本身较高的综合素质，往往能够获得向更多顶尖学府推荐的机会。

保研的最后一环不仅是对学生个人能力和学术成绩的检验，也是对其所在本科院校资源和影响力的体现。正是这些挑战，才让每一次成功变得更加珍贵。

一个“分数至上”的怪圈

学业成绩是学习结果的标志，也是踏入推免门槛的基本指标。然而，在推免的指挥棒下，部分想要保研的学生，为了获得更高的课程分数，倾向于选择“给分高、标准软”的课程求稳，而不敢尝试具有挑战性和创新性的学习路径。这就像有些学生说的那样，“从入学考试，就在对标着推免要求去选课、参加活动，感觉与探索自我的初心越来越远。”

为了突破保研“分数至上”的怪圈，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科技大学等多所高校近年来积极尝试采用等级制的推免考核评定改革。

2024年1月，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公示将实行“等级制”的考核评定方式，将学生成绩分为五个等级，包括A级优秀（85～100分）、B级良好（75～84.9分）、C级合格（65～74.9分）、D级基本合格（60～64.9分）及F级不合格（60分以下）。综合评价将使用优秀率（A%）和优良率（AB%）替代传统的GPA（绩点）制度。其中，单门课程的成绩优秀率不得超过40%，不及格率不得超过5%。

“一味地‘卷’分数绩点， 偏离了推免制度选拔优秀科研人才的初心。”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推进等级制评分改革提出了建议，他指出，需要进一步改革研究生推免制度，真正实施过程评价和多元评价。他认为高校确定保研名额时应强调考察学生在大学四年中的总体表现，关键在于提高过程评价和多元评价的公信力，而不是仅仅依靠考试分数评价。

一条围绕“保研”的产业链

过度竞争还导致了“假性学习”现象的出现。

记者采访中发现，为了迎合推免评选的标准，一些学生选择高价购买“保研辅导”，希望能够快速产出科研成果、美化包装社会实践经历，以此来提升自己的竞争力。

记者在淘宝页面搜索“保研辅导”相关商品时，弹出来的商品不少标注了“保研一条龙服务”“保研全流程规划”“保研竞赛一站式定制化服务”等字样。

当记者随机点进去与客服沟通，对方表示，保研竞赛辅导服务包括全程陪伴式辅导，从项目诊断、参赛路线规划、商业计划书修改、PPT修改，到参赛期间的全程无限次数答疑，服务时间一直持续到比赛结束。根据服务内容和获奖等级的不同，价格从2万元到6万元不等。在其评价页面上，一位网友表示，经过团队老师的指导，他的挑战杯拿到了省赛一等奖。

在另一线上平台，记者也发现了有团伙公然出卖竞赛作品，且此行为持续已有一段时间。小乐（化名）在这行已经快有三年，他向记者透露，他们的组织在很多高校内部都有自己的“团队”，在比赛结束后还会提供一些项目供买方了解。“获奖率基本稳定在85%以上，没获奖会退款。”

此外，小乐还表示，他们也和很多高校的导师建立起了合作关系，合作对象大多是“双非”本科院校，因为“双非的同学会更加看重保研的机会，他们更愿意花钱来提升自己的保研竞争力。”

在这场保研内卷生态中，谁是真正的赢家？也许只有那些能够保持初心、坚持自我、勇于探索的学生能够给出答案。

【争议】

推免生比考研生更优秀？

事实上，推免生和考研生各有优劣。推免生可以免去考试，但需要在日常的学习、参加各种竞赛和学术科研活动等方面做出更多的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而考研生则需要参加全国统一的考试，通过后再参加招生院校举行的复试考核，其竞争也极为激烈。哪条路，都不简单。

推免生是否比考研生更优秀？ 据中国教育在线主持的《2019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披露，超过九成的招生单位认为推免生的质量普遍高于统考生，超过六成的招生单位认为推免政策对考生来说比较公平。

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主办的《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在2020年对全国研究生开展满意度调查后也显示，研三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身份发表的论文中，公开招考生人均发表1篇学术论文，推免生人均发表1.69篇学术论文。发表论文一定程度体现出学生在研究领域的能力和意愿，从这个角度来说，推免生的学术质量更优。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针对研究生生源质量的评价，不同地域、学校及专业的教授们持有截然相反的观点，答案莫衷一是，有的倾向于推免生，有的则认为是考研生，这凸显了教师、学生个体间的显著差异。

“总的来说，推免生是否抢了考研生的‘奶酪’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有高校招生部门负责人认为，推免生和考研生作为硕士升学的两条平行路径，各有优劣。对于想要攻读研究生的学生来说，重要的是根据自身的情况和目标院校的选择，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无论是推免还是考研，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最终实现自己的升学目标。

链接

成功保研并不等于一劳永逸

9月29日，湖南师范大学广告学专业2021级学生闵乐妍收到了武汉大学的研究生待录取通知，这标志着她在推免生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推免生与考研生相比，显著的优势在于节省了研究生考试的备考时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推免生可以轻松过关，相反，他们在争取推免资格的过程中，同样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可能面临更多的挑战。

闵乐妍介绍，本科学校的推免名额有限，而竞争者却众多。要获得推免资格，学生必须在专业内表现出色，具备卓越的综合素质。这意味着，推免生在日常学习中必须保持卓越的表现，以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受访的学子们纷纷表示，保研的征途充满了各种挑战，其中还包括隐形的“保研歧视链”。

“在保研申请过程中，研究生学校往往非常看重申请者的本科‘出身’。”南华大学本科毕业生于思宇凭借出色表现成功保研至一所211高校，但她透露，部分学校在夏令营或提前选拔阶段就明确设定了只接收“985/211”院校学生的门槛。这使得非“985/211”院校的学生在初筛阶段便可能遭遇淘汰。即便有幸入围，不同本科出身的学生所面临的要求也大相径庭。例如，“985”院校的学生可能只需成绩位于前10%即可，而“211”院校的学生则需达到前5%，对于“双非”院校的学生而言，往往需要成绩名列前茅，并具备突出的科研经历，才能获得宝贵的面试机会。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家璇 通讯员 于静怡 张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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