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构衅动京尘，一死犹难谢国人

无端构衅动京尘，一死犹难谢国人

邓骞闻长沙被围，请诸甘卓，乞即赴援。甘卓尚欲留邓骞，邓骞一再固辞，于是，派参军虞冲偕邓骞同赴长沙，赍交谯王司马承书，谓：“当出兵淝口，断王敦归路，湘围当然可解，请暂从严守”云云。司马承遣还虞冲，付与复书，略言：“江左中兴，方在草创，不图恶逆，启自宠臣，我忝为宗室，猝受重任，不胜艰巨，但竭愚诚。足下能卷甲速来，尚可望救，若再迟疑，唯索我于枯鱼肆中。”这一番书辞，也算是万分迫切，偏甘卓年已垂老，暮气甚深，当驰檄讨王敦之时，颇似蹈厉发扬，饶有执戈前驱的状态，及过了数日，便即衰靡下去。想亦如今之所谓五分钟热心者。且州郡各军一时亦未能趋集，他便得过且过，无心去顾及长沙了。

话说戴渊、刘隗奉命入卫，刘隗先至建康，百官迎接道左。刘隗首戴岸帻，腰悬佩刀，谈笑尽欢，意气自若。及入见晋元帝，与刁协同陈御前，请尽诛王氏，元帝不许，刘隗始有惧色。司空王导率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侃彬及诸宗族二十余人，每日辄诣台待罪。尚书周顗晨起入朝，行径台省。王导呼周顗表字道；“伯仁！我家百口，今当累卿。”周顗并不旁顾，昂然直入，既见元帝，却极言王导忠心，申救甚力。晋元帝颇加采纳，且命周顗侍饮畅谈。周顗素嗜酒，至醉乃出。王导尚守候，又连呼伯仁，周顗仍不与言，但顾语左右道：“今年当杀诸贼奴，好取斗大黄金印，系诸肘后了。”狂态如绘，然终因此送命。一面说，一面趋归宅中，又上表说明王导无罪，语甚切挚。王导未知底细，还疑周顗从中媒孽，暗暗切齿。会有中使出达帝命，还王导朝服，王导入阙谢恩，叩首陈词道：“逆臣贼子，无代不有，可恨今日出自臣族。”元帝跣足下座，亲执王导之手道：“茂弘！朕方欲寄卿重命，何烦多言。”王导拜谢而起，自请讨王敦，乃诏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同掌军务。进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又使王廙往谕王敦，饬令其撤兵还镇，王敦怎肯从命，留王廙不遣。王廙为王敦堂弟，乐得在王敦大营中，希图荣利。王敦即自芜湖进向石头城，晋元帝命征虏将军周札为右将军，都督石头城诸军事，另简刘隗屯守金城，复亲自披甲上马出阅诸军，晓谕顺逆，然后还都。

王敦既至石头，欲攻金城，王敦部将杜弘献计道：“刘隗死士颇多，未易攻克，不如专捣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必致败覆。我得败周札，刘隗之众亦自然骇走了。”王敦点首称善，即命杜弘为前锋，驱兵至石头城下，鼓噪攻城。城内守兵，果无斗志，多半思遁。周札料不能战，竟开门纳杜弘。杜弘麾众直入，安安稳稳的据住石头城。王敦亦继进，登城自叹道：“我今不能为盛德事了。”谢鲲在旁接入道：“大将军何出此言？但使从今以后，日忘前忿，庶几君臣猜嫌，亦可日去，便无伤盛德呢。”王敦默然不答。旋闻刁协、刘隗、戴渊等率众来攻，便麾兵出战。刁协、刘隗等本不知兵，所领军士没甚纪律，一经对垒，统皆观望不前。那王敦部下，未曾剧战，一些儿没有劳乏，便仗着一股锐气，横冲直撞，驰突无前。自辰至午，刁刘戴三部将士，均已溃走，三帅也拨马奔还，再经王导、周顗及他将郭逸、虞潭分道出御，王导与周顗已不相容，巴不得周顗军战败，哪肯同仇敌忾？而且号令不一，行止不同，徒落得土崩瓦解，四散奔逃。郭逸、虞潭相继败走，周顗亦退还，王导并不出兵，也且同声报败，愿受那丧师失律的污名。直揭王导罪状不为曲讳。败报连达宫廷，太子司马绍忍耐不住，拟自督将士出战，决一存亡，当下升车欲行。中庶子温峤执辔进谏道：“殿下乃国家储贰，关系至重，奈何轻冒不测自弃天下？”司马绍尚欲前进，被温峤抽剑断鞅，然后停留。太子尚有雄心，故后来卒能诛逆。宫廷宿卫，惊慌的了不得，逃的逃，躲的躲，只有安东将军刘超及侍中二人，尚留值殿中。元帝到了此时，一筹莫展，但脱去戎衣，改著朝服，闷坐殿上，顾语刘超道：“欲得我座，亦可早言，何必如此害民？”前时不肯北征，总道是可以偏安谁知复有此日？刘超亦无词可劝，随声叹息。蓦闻王敦纵使士卒，入掠都下，喧嚷声与啼哭声，杂沓不休。元帝乃遣使谕王敦道：“公若不忘本朝，便可就此息兵，共图安乐。若未肯已，朕当归老琅琊，自避贤路。”简直要拱手让人了。王敦置诸不理，急得元帝没法摆布，越觉慌张。适刁协、刘隗狼狈入宫，俯伏座前，呜咽不止。元帝握二人手，相对涕洟，好一歇，才说出两语道：“事已至此，卿二人速去避祸。”刁协答道：“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元帝又道：“卿等在此徒死无益，不如速行。”说着，便顾令左右，选择厩马二匹，赐与刘隗、刁协，并各给仆从数人，令他速去。二人拜别出殿，刁协老不堪骑，又素乏恩惠，一出都门，从人尽散，单剩他一人一骑行至江乘为人所杀，携首级献与王敦。刘隗返至第中，挈领妻孥，及亲信数百人出都北去，竟投后赵，石勒用为从事中郎，累迁至太子太傅，竟得寿终。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