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身边的日子
余慧清口述 林海音记录整理
从认方块说起
我三岁开始认方块字。我记得认东、南、西、北四个字,就是这“南”字总是记不住,父亲 当时非常恼火,大发脾气,吓得我大哭一场。至今我脑海里仍时常出现这一幕。父亲管教我 和姊姊慧文很严,在日常生活中,他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很注意。有一次吃饭时,我用筷子 在汤里捞萝卜,父亲当时就指责我说,这样吃是没有礼貌的,而且不卫生。但他也无微不至 地关怀我们,吃鱼时,他总是要我们吃鱼肚子肉,因为骨刺少。我们可说是在严肃的家庭生 活中成长的,连受教育也是一样。
我们没有进过新式的小学,小学是在家里念的,父亲给我们请了一位北大工学院的学生 教我们数学和语文。同时,又请一位英国老太太教我们英文。说起这位英国老太太,她在英 国时和一位姓胡的中国留学生结婚,当时胡先生骗她说尚未结婚,后来到了四川胡的老家, 才发现他已经结过婚,还有老母在堂,更糟的是她要受大太太的气,极卑微的事,都要叫她 做,直到胡先生去世,她才来到北京教家馆,这时她已经完全是中国味儿了。她知道她的生 肖是属鸡的,爱吃刀豆馅饺子、涮羊肉、菊花鱼锅。母亲很同情她的遭遇,跟她也交上了朋 友,常邀她来家吃饭。
初进校门
我和姊姊第一次进校门,是考入了宣武门外大街的春明女中,这是一所福州同乡办的学 校,人数不多,但很亲切。姊姊对英语这门课特别有兴趣,因为英国老师先就给她打好了底 子,所以姊姊的英文每次得“优”,她不但英文好,其他功课也好,有一次年终考试,姊姊每门 功课都是满分,学校有个章程,每门功课都是满分的话,可免学费一学期,父亲也高兴极了, 送给姊姊一份重奖。
姊姊高中毕业后,考取北京师大英语系,后来抗战,师大内迁陕西,因路遥,姊姊没有随 迁,便又转入北大医学院。我则进入北平财政商业专科学校。
母亲不幸在1933年去世,亲密的一家人少了一个人。记得入殓时,父亲一手一个,拉着 我和姊姊痛哭,母亲的眼睛始终不闭上,她死不瞑目,也许是不放心我们一对孤女吧!母亲 的双眼还是父亲用手慢慢地给抹下来这才闭上的。
母亲去世后,父亲身体逐渐衰弱,持家无人,父亲才又于1935年续娶姚女士作为继室。
父亲的病
有一次(1937年),父亲在湖北赈灾义务戏演《打棍出箱》,这是一出唱作都很繁重的戏。 父亲演戏一向都认真,一举手,一投足,一丝不苟,一点儿都不马虎,就算他这时腰病痛苦已 极,也是一样。这出戏从“问樵”演到“出箱”,实在太吃力了。过后发现小便出血,便进入北 平德国医院,由德国医生史悌夫大夫主治。大夫说不用开刀,只要用一种仪器放入膀胱内, 把肿瘤吸出即可,这次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和姊姊全陪住在医院服侍父亲。
出院时,父亲很高兴,因为没有开刀就解决了这个肿瘤,他亲自写了“救我垂危”四个字 的大匾送给医院,并且在春华楼宴请医生和护士。但是不久,病又复发,这次是进入协和医 院治疗。由泌尿科的主任医师谢元甫主刀。这次化验出父亲得的是恶性肿瘤。谢大夫说, 如果早动手术不致变成恶性,因为上次德国医院用仪器“吸”,受到刺激反而变成恶性的了。
这时姊姊已结婚,正坐月子,只有我一个人在父亲身边陪侍,早午请了特别护士,我白天 可以休息,晚上则是我一个人。记得有一天夜班由我朋友李菊萍帮陪着,我太疲倦了,便在 医院大客厅睡着,不知怎么,做了一个恶梦,吓醒了,赶紧起身往病房里跑,菊萍说我面色全 白了。我想每夜陪着父亲,听他半夜一喊“痛啊!”我就得到地下室去找医生给他注射吃药。 半夜一两点钟,灯光昏暗,电梯也停了,我只能步行到地下室,可能是常常这样,才因害怕紧 张而做了恶梦。协和医院的耳鼻喉科的主治医师张庆松是父亲的好友,他对父亲很关心,我 每次半夜到地下室,都见他在静静地看书研究。他见我天天这样跑,便叫我每天到他医院附 近的住家吃午饭,这样可以增加一些营养。
父亲这次在协和医院住了三个月才回家。手术后在膀胱插入一根皮管导尿,皮管每天 要冲洗,用到一定时候就要换新的,因为皮管放入膀胱的深浅要适当,可谓是深不是、浅也不 是的难技术,所以由谢大夫的一位助手李先生每天来家为父亲处理皮管。
父亲出院后,我和李永年结婚了,他也是学财经的,我俩是同行。我虽已婚,仍每天住在 娘家,给父亲捶腿,以减少他的痛苦。
父亲的休闲生活
父亲在未罹病前,就是我们还在中学读书时,他的身体是很好的,从不伤风感冒。他平 时喜写字临“米芾”。虽已从舞台退休,但仍把精神全贯注在对艺术的研究上,特别对音韵和 武功。他每天都要练功,当时和他一起练功的有钱宝森、陈少霖等。我们下课回家,有时林 含英(现在的林海音)、吴元贞、万德芬等几个要好的同学(我们都是居家离学校很近的)常来 我家玩。
我和姊姊住在西厢房,西厢房有一个大铜床,我们就盘腿坐在床上,说说笑笑的,一边吃 着零嘴,帘外是父亲他们正在练功,我们就从帘里向外看,真是难忘的黄金时代啊!现在呢, 姊姊和吴元贞全都在十几年前过世了,万德芬也多年没消息,不知她在何处。剩下的只有我 和小林儿(我们这样叫含英)了。
父亲也喜欢养蛐蛐儿(蟋蟀),南屋里有一桌一桌的蛐蛐儿罐,都是很珍贵的,有明朝的,
罐底刻着“赵子玉”的款识。同学来了,父亲也喜欢带她们到南屋去看呢!
到了冬天,父亲还喜欢养一种比蛐蛐儿大的叫“油葫芦”的昆虫。这必须养在葫芦里,葫 芦也有名堂,什么“三河刘的”……葫芦盖特别讲究,质料有玳瑁的和象牙的,上面透空雕刻 着葡萄、龙、子孙万代等花纹。记得给父亲雕刻的这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狗儿”。
父亲喜欢听油葫芦的叫声,他还善用一种红色胶质的药放在油灯上融化,然后把这红药 点在油葫芦的翅膀上,经过这一处理,它的叫声就改变得更好听了。父亲穿着中式长袍,腰 间系根带子,然后把装着油葫芦的葫芦放入腰内,这些油葫芦受到人体的温度,就开始大叫 起来,确实叫得很好听。
母亲在世的日子,一到春天就去西山戒台寺住上一个月,那时山区很苦,一些贫苦人家, 每天连窝窝头都吃不上,甚至有的人一辈子连白面都没吃过。父亲就常常叫寺里的和尚斋 房做一顿素炸酱面给这些人吃。
父亲还常带着姊姊、我和舅舅(陈少霖)一同到山上走走,有时到大观音洞或小观音洞去 玩。我们每人都手持一杖以备爬山用。有一次快走到小观音洞,姊姊一下子滑下山坡,说时 迟那时快,舅舅赶紧用手中那根棍子递给姊姊,总算把她拉上来了。我们又去大观音洞,洞 内黑漆漆的,每人手中都举着一支火把,洞内到处是蝙蝠,还有泉水,因为有回音,泉水的声 音特别响,姊姊和我都不敢进去。到了晚上,父亲又带我们去财神庙,我们每人手持手电筒, 据说站在财神庙往下看,就能看到狐狸炼丹,但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传说得神秘可 怕吧!
女弟子孟小冬
1938年,父亲的一位好友介绍孟小冬拜父亲为师。父亲自己学戏时自律甚严,非常苦 练,因此他就不愿授徒,因为他会教得苦,人家学得也苦,他身体又不好,何况是位女徒!其 实,孟小冬拜我父亲为师前,已经是个名满大江南北的坤伶须生了。费时很久,好朋友的再 三请求,父亲才答应下来。父亲是老脑筋,说明教戏时一定要我们姊妹一旁相陪,也因为教 戏时间多在晚上。
由父亲给孟小冬说戏,我们在一旁也跟着上课,知道了许多父亲对京剧艺术的经验、观 念、意见。尤其是父亲对于音韵之学特别重视和研究。孟小冬的记忆力差,所以,由我们给 她抄写记录,现在想起来,很后悔当时没有用复写纸写下来,我自己也可以留一份作纪念,实 在太可惜了。
姊姊在医学院学习人体解剖学,她曾把人体解剖学的知识和原理与面部表情和武功架 式结合起来加以研究,这也都是陪孟小冬学戏时的心得。
父亲教孟小冬时,对她说过自己从前的学习经过,他说他年轻时,每天一大早天不亮就 到北京城南金鱼池、窑台喊嗓子,直到天亮了才回来。冬天在院子里泼水让地面结冰,然后 他穿上靴子,在冰上练功。他最崇拜谭鑫培老先生的艺术,想拜他为师确是一件难事,因谭 老先生身怀绝技,又不肯轻易传人,所以拜谭为师不是一帆风顺,父亲从各方面打探,不时送 他一些心爱之物,才达成目的。所以他教孟小冬时,在细微之处,也都很细心地教她。
父亲说,在演戏时要把自己忘掉,全身投入剧中人,要身临其境地发挥剧中人的心情与 动作。他告诉孟小冬,在台上瞪眼时要先拧眉然后再瞪眼,否则,露出白眼珠就特别难看。
演老年人要注意背、腰和腿的动作;告诉她腰是怎样往前,腿又是怎样似乎是颤颤的样子;病 人又是如何的动态,父亲给她一一做了示范。
在教她演《洪羊洞》中的杨延昭时,他说应当怎样把忧国忧民的焦虑心情表现出来,在唱 到“叹杨家……”这一段时,要尽量表示出内心痛楚,要将剧中人郁积的内心哀怨一下子倾泻 而出。又在演《洪羊洞》时唱到“宗保儿柴夫人呐将我搀呐……”时,姊姊和我还当了宗保和 柴夫人哪!
父亲在音韵方面曾向魏铁珊先生请教研究,并经常看《李氏音鉴》,对阴、阳、平,上、去、 入声在戏里的念法和尖团字,上口字,发音、收韵与切音的关系,以及三级韵的运用法,结合 演唱实践,这些也都一一教给小冬。并且说研究了戏剧音韵,对唱念就可能融会贯通,看戏 词时就可以结合剧情,依据字音的运用来安排腔调。
我们姊儿俩在一旁也时常听得入迷,更何况小冬的融会贯通呢!
这样的亲爱的父亲,我们在他跟前的亲密的日子,直到1943年的5月19日晚上,他拉 着姊姊和我的手,从此离开了我们。
1991年10月22日于沪上
(余慧清为余叔岩次女,林海音和余慧清少年时是北京春明女中的同学。林现为台湾著名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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