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不思》
嫁给何洵之的第七年,他养了一个外室。
那外室挺着肚子来要名分时,何洵之说:「不过一个妾室,你为何如此心狠容不得人。」
我冷笑一声,更狠的还在后面呢。
一场大雪过后,长公主邀请京中贵女们去府上赏梅品茶。
未婚的女娘们围在一起讨论着京中时兴的衣服和首饰,不知谁提到了某个儿郎,一堆人都红了脸。
成婚的妇人围在一起讨论着家里的孩子,攀比谁的丈夫更好。
这满园的梅花竟无人欣赏了。
我溜到后院的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赏花,好不快活。
不承想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穿着披风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
「还是他心细。」
「哪里就冻着我了,他倒是心疼他儿子。」
小姑娘摸着不是很明显的肚子,虽然嘴上抱怨,但眼里满是幸福。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笑着向我点头。
「让这位夫人见笑了,我第一次有孕,夫君难免有些紧张。」
我摇摇头表示无事。
她却走到亭子里亲昵地贴着我问:
「夫人看着比我大,我便喊夫人一声姐姐吧。」
「姐姐怀孕时可有不适,生产会很疼吗?」
这京中的妇人都知道我成亲七年都没有孩子,她却凑过来问我有关生产之事。
见我没有说话,她又解释道:
「不怕姐姐笑话,我第一次有孕,心里万分紧张。」
我勾唇一笑,回答她:
「姑娘问错人了,我福薄,未曾生育过。」
她故作惊讶地向我道歉:
「姐姐勿怪,我也是第一次有孕太紧张了,不是有意让姐姐伤心的。」
我笑着望向她头上的白玉簪子:
「无妨,前厅的妇人中有不少是生育过的,不如我带妹妹去问问。」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丝惊恐:
「不劳烦姐姐费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姑娘的白玉簪子好别致,哪里买的?」
听到我的话,她的身影一顿,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被她一打扰,我也没心情再赏花了,索性去前厅陪长公主聊天。
大家都在前厅坐着,我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刚才的小姑娘。
长公主抱怨我陪她聊天也不专心,众人起哄让我喝酒。
我也没推辞,喝了一杯酒。
长公主还要玩击鼓传花,一个侍卫进来禀报说何洵之来接我了。
他把手里的披风披到我身上,温柔地说:「雪天路滑,我来接夫人回家了。」
一旁的妇人笑着说我有福气,能有一个这么爱我的丈夫。
2
自从结婚后,人人都说何洵之很爱我,我想他应该是爱我的。
当年我不顾父母反对,即便和家中决裂,也要嫁给何洵之。
那时他只是一个穷书生,家里只有三间破房子,我和他挤在一间小房子里。
寒冬腊月里我穿着单薄的冬衣,冷风从破洞的窗纸吹进屋里,冷得让人直打颤。
因为和家中决裂,我没有从家里带走任何东西,衣服也要自己洗。
冬季的井水很冰,我洗完手都冻红了。
何洵之心疼地搓着我的手向我保证: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年他高中皇榜,我们也从乡下搬到了京城。
只是他无权无势,官职也低。
日子虽然清贫,但比乡下好很多。
他一直遵守着让我过上好日子的承诺,一步步向上走。
他的官越做越大,我们的房子也越来越大。
只是巴结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成婚第三年,有人求他办事儿送来了一个西域美人。
他看到后脸都黑了,直接让人把娇滴滴的美人又送回去了。
从那以后,人人都说何大人疼爱他的妻子,再也没有人敢给他送美人了。
一时之间,我成了京中最令人艳羡的女子。
我也曾欢喜,三生有幸得此良人。
可现在我在马车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味。
我以前喜欢用香,但嫁给他后赚的钱都供他读书了。
后来日子好起来了,我也没有再用过了。
「夫君近日公务繁忙,怎么今日得空来接我了?」
车里有些暗,我好像看到了他脸上带着心虚,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何洵之笑着把桂花糕递给我:
「今天刚好事少,便现在来接你。」
他看向我的眼神和往日一样温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在胡思乱想。
3
我沐浴出来,何洵之正在看书。
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认真地翻阅着手里的书。
见我出来,他放下手里的书要帮我擦头发。
我顺从地坐在床边,他拿起帕子轻轻地擦着我的头发。
算起来他帮我擦了七年的头发了。
刚嫁给他时,我什么也不会,以前在家中衣裳会有专门的人来洗,我的头发都会有人帮我梳洗。
我擦头发的动作很生疏,何洵之接过我手里的帕子帮我擦头发。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他说: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我并不觉得苦,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也很快乐。
擦干头发后,何洵之又打开了一个罐子。
「这是什么?」
他笑着向我解释:
「这是桂花油,把它涂在头发上可以让头发变得更柔顺。」
意识到说得太多,他又说:「早上出去小妹托我给她买的,我想着给你也带一罐。」
是吗?
我失神地望着他。
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
可惜并没有。
他在官场浮沉多年,岁月早已教会他如何隐藏情绪。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他:
「夫君怎么开始佩戴香囊了?」
他躲避着我的目光:
「那个……小妹给我做了一个,非让我戴。」
那个香囊是我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看到的。
小妹女红不好,而这个香囊针脚缜密,上面的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她做的。
那个姑娘今天下午满怀期待地对侍女说:
「夫君今天会来接我,刚好可以把香囊给她。」
一旁的侍女应承着:「姑娘的女红是最好的,郎君见了一定欢喜。」
这香囊应该是那个姑娘给他做的。
我也曾给他做过许多香囊。
只是他都不曾戴过。
我自幼习女红,在京中也是有名的。
可他却说海棠花俗气,女儿家才会喜欢。
而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戴上了别人绣的香囊。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接受她的一切,为她妥协。
因为他的一句不喜欢海棠花,我再也没有用过海棠图案的东西。
可我曾经很喜欢海棠花的。
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为她改变的。
4
第二日,何洵之上朝后我就让喊来了朝云。
她明面上是我的贴身侍女,实际上是我的暗卫。
我和她自幼一起长大。
当年与家中决裂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在母亲心疼我,会暗中送东西给我。
成婚的第二年,我有了身孕,母亲担心我没人照顾,便把朝云送了过来。
「你去查查老爷最近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朝云那日陪我一起去了赏花宴,她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与何洵之成婚七年,一直琴瑟和鸣。
我们在春日里品茗作诗、夏日泛舟赏荷、秋日登高望远、冬日围炉煮茶。
他会在每次上朝回来给我带袁记的桂花糕。
即使我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那是我嫁给他的第二年,他刚入朝为官,我们搬入京中。
府中大小事务都要我来处理。
我身体本就不好,加上劳累过度小产了。
大夫诊断说我伤了身体,以后怕是不会有孕了。
丧子之痛让我痛不欲生,何洵之虽然心痛,但还是安慰我。
他陪我一步步走出痛苦。
他说他不在乎子嗣,只要我陪在身边就好。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何洵之掩藏得太好了,我竟不知枕边人何时变了心。
5
朝云的动作很快,不到三日她就把一切都弄清楚了。
直到一张张白纸黑字放到我的面前,我才知道何洵之已经不是我当初认识的少年了。
那个姑娘叫芸娘,是他的同乡。
两年前乡下发生灾情,她家人都死了。
她一个孤女来到京中寻求帮助,祈求何洵之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救救她。
何洵之把她安顿在京郊的私宅——明月堂。
只是我没想到,婆母也参与其中。
她早就不满我多年没有子嗣,觉得是我让他们何家断了后。
我知她心有不满,所以平日侍奉时也格外用心。
芸娘年轻貌美,又是同乡,在婆母的撮合下,两人日久生情。
她年纪小,所以何洵之格外疼惜她。
给她配了侍女和小厮。
银子也是流水般送过去。
在我为府里大小事操劳,为银钱发愁时,他却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何洵之答应她只要生了孩子,就会接她进府做姨娘。
她年纪小,心气又高。总觉得自己在何洵之心里比我重要。
所以她一次次地让何洵之在她和我之间做选择。
我有的东西她也要有。
所以当她得知何洵之给我亲手打了一个白玉簪子做生辰礼时发了脾气。
她不许何洵之把白玉簪子送给我。
她闹了许久,最终何洵之把白玉簪子给了她。
我的生辰礼变成了一个随手买的镯子。
他跟我解释自己笨手笨脚没有做好,浪费了好玉。
可笑我当时看到他满是伤口的手还心疼了好久。
现在想来怎么没疼死他呢。
6
小姑娘大胆,仗着何洵之的喜欢敢在我面前招摇。
我没想到她竟大胆到敢跟着我们来到宝华寺。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两个敢在禅房里行苟且之事。
小姑娘娇滴滴地躺在何洵之的怀里,向他抱怨山路不好走。
何洵之温柔地哄着她,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寒。
他说:
「芸娘再忍忍,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接你入府。」
「她小产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孕了,你肚子里的是我的长子。」
小姑娘不开心了,委屈地问他自己进门也是一个妾室,孩子也只是个庶子。
何洵之向她保证:
「有我在,你放心。」
「那夫君说说我和她你更喜欢谁?」
「床上自然是芸娘更得我心,那个女人太过死板。」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一样捅在我的心上。
我一脚把门踹开了。
他们两个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看到我进来,何洵之慌忙把衣服穿上。
「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夫妻一场,我还想给他留些脸面。
一刻钟后,何洵之过来了。
身后还跟着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我对他早已失望,却还是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今天是我小产的日子,他却和另一个女人一起来往我伤口上撒盐。
小姑娘像是被我吓到了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都是我的错,姐姐既然不喜欢我,那我……那我以后不出现在姐姐面前就是了。」
「只求姐姐给我和腹中的孩子一条活路。」
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不知是哪句话刺痛了何洵之,他斥责我:
「不过一个妾室而已,你竟如此心狠,是要逼死他们母子吗?」
瞧瞧。
我一句话没说,他们两个就把戏演完了。
何洵之扶起地上的女人往外走。
当着当家主母的面带走一个外室,实在是不妥。
下人想要劝他,却被他瞪了回去。
我没拦他,只在他快走出门时问了一句:
「何洵之,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没回答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苦笑着,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了。
7
回到府里下人来报说老爷不回家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给我示威。
他想让我开口同意芸娘入府。
夜里下起了小雨,我又梦到了刚嫁给何洵之的日子。
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书坊。
我来买话本子,刚好遇见他因为没钱买书被老板赶了出来。
我见他可怜,帮他付了钱。
我知道他嗜书如命,所以婚后即使钱不多,我也支持他继续读书。
后来他入朝为官后抱着我许诺: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我何洵之向你保证,此生绝不纳妾。」
过往的誓言早已化成了灰烬。
不是说我心狠吗?
我冷笑一声,更狠的还在后面呢。
今天发生的事情传到了何洵之母亲的耳朵里。
她心疼自己没出世的宝贝孙子,要让何洵之尽快接芸娘入府。
在她眼里,我成了一个十足的恶人。
可她到底忌惮我的家世,只能另想办法。
朝云说完后,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为这个家操劳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商量如何逼我点头答应芸娘入府。
婆母可能忘了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了。
有孕后,我不仅要管着府里的大小事,还要每日给婆母请安,站着听训。
要不是她的磋磨,我怎么会小产。
我假装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谋算,如往常一样伺候婆母喝药。
她身体不好,又怕死,日日汤药不离口,还用最贵的人参做药。
可一碗一碗的药喝下去,她的病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
「我们何家待你不薄,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何家断后吗?」
我没说话。
她急了,用帕子捂着嘴咳个不停。
「你真是个毒妇,我儿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
「当初我就劝我儿不要娶你,他非说你家世好,对他仕途有帮助。谁知道你竟然与家中决裂……」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何洵之打断了她:
「母亲病糊涂了。」
我笑着说:「我看母亲清醒得很。」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我入京后,我父亲暗中帮了他好多次。
他以为是自己时运好,但其实是我父亲见我是真心喜欢他,想帮帮他,也让我日子好过点。
出了院子,何洵之面带愧疚:
「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人老了,总想着我能留个后。」
我疑惑地望着他: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不能生育吗?」
年轻的时候他觉得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可人到中年后,他也羡慕别人有儿子。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理直气壮:
「你不能生育,我这么多年都没纳妾,也算对得起你了,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家三代单传在我这里断了吧。」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当年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要不是我卖画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
何洵之被我戳中了痛处,这么多年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是靠女人发家的。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愧疚,取而代之的是恼怒:
「沈瑶你够了,这么多年你无所出,又对我仕途没有帮助。」
「换作别人,早把你休了。」
「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朝着他怒吼:
「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生育,你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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