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海道温泉，寻常中有高蹈的雅趣 | 王士跃

以前赴日游览都是在关西地区走动，来太平洋沿岸的东海道却是第一遭。日本的火山不少，地震更是三天两头闹腾，从加州来的我对环太平洋地震圈毫不陌生。可是日本人却因事制宜，利用地热将温泉浸泡升华为一种特殊文化，一种差不多和清酒、抹茶一样与生活息息相关，寻常中有高蹈的雅趣，亦不失为一种境界。

日本温泉之乡箱根 王依菲摄

箱根的温泉汤馆林林总总，往往都是依山傍溪而建。我们入住的富士屋汤本温泉旅馆位于早川旁边，周遭山林环抱，河水喧腾，水质稍白，含有各种丰富的矿物质。这家温泉设施分为室内和户外两个场所。室内汤池大小不等，泡汤的多为日本人，三三两两浮出水面，有的赤身裸体浇水冲浴，形影朦胧，有的哈腰鞠躬，语声恂恂。室外的温泉更有一番洞天。里面有茅庐风格的小众汤池，竹篱为屏，松木环绕，四周点缀石灯笼、鹿威，环境甚是清幽。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露天的汤池。这种露天温泉有形貌凹凸的天然石垣，摸坐着舒坦。只管胳膊腿懒散舒展，光影跌荡之际，整个人恍如浸泡虚幻之境。

入住这家旅馆的几天同时来了一拨日本人团体，宴会厅常传出弦歌之声。走廊、电梯甚至餐厅也频频晃荡着他们松垮垮的浴袍，脚下木屐嘎啦嘎啦。日本人将温泉当工作的职场，公司组织集体出差兼泡汤，最初还是看日本电影《金环蚀》了解到的冷知识。其中有段情节表现的是一群政客为了营私舞弊，躲在温泉村一边逍遥一边大做假账。无论于公于私，呼朋引伴泡汤习俗在日本流行甚久。

我在美国泡温泉的机会并不多，一方面美国人十分注重自然保护，保护到极致便是封山育林，禁绝开发。即使开辟公共温泉，也是偏重现代化功能和条件舒适，相比于日本温泉的古朴和野趣终究逊色不少。另一方面美国温泉在裸体浴方面似乎更随意，有的地方干脆写着"Clothing Optional"（非强制穿衣）。有一回我们在加州的野外温泉浸泡，忽然几个美国男女赤身裸体在我们面前走过，直接把我们当作了空气。我们中间的女性只好转过头去，都因为进来时没注意到穿衣服非强制这回事！在日本我没有去过这种男女裸浴的地方，但听说今天只有极少数地方保留此风俗。

浸泡行为是根深蒂固的日本本土文化，可以说日本人由浸泡中生，也于浸泡中活。幼时孩子便在母亲的带领下泡澡和洗浴，家庭的风吕（浴室）和街上的钱汤（澡堂）可说是日本传统社会的生活必备，而母亲往往作为核心角色和孩子一同享受浸泡之乐。日本心理学家说温泉涌动的是母爱，是类似于母体羊水的一种庇护力量。日本有一种浓厚的恋母情结，弥散于浸泡的温暖和母爱的光辉中。浸泡不但使人从疲劳中解放了出来，同时也能获得心灵的慰藉。

从健康和养生的角度来看，温泉确实能够改善人的体质，治疗诸如神经衰弱、皮肤病等各种痼疾。温泉旅馆的导浴指南建议，入汤前净身，出汤后则勿需冲澡，就由着身体沾满矿物质的汤精吧，这才真正有益于健康！东京都的奥多摩町温泉神社汉文碑文上有这样的记载："故老相传云，昔有玄鹤，伤箭坠地，乃到于岩崖温泉沸渤之所，延颈承溜，其留者凡二日，肉愈箭拔，遂冲霄而去，里人始喻此地有神液，而启其秘焉，因名之曰鹤汤。"原来的温泉名叫"田泽汤"，后因猎人发现箭伤的野鹤入水自行疗治而愈，遂改名"鹤汤"。这份记述甚详实可信，可见汤疗之说是有科学和民间传说的依据的。

富士山湖景 王依菲摄

距箱根西北大约两小时的车程是富士山脚的河口湖镇。它位于富士山的北侧，富士山峰和河口湖正好相对，天气晴朗的时候山影倒映湖心，那顶银色的雪帽清晰地飘在湖面，这便是有名的"逆富士"景物了，所以向来是摄影发烧友的朝圣之地。

这山真的奇怪，我看过的大山不少，有的比它还高，可是却没有富士山这种形美的，究竟何故？我在湖边偶遇一位来自香港的摄影者，他以摄影的敏锐眼光，为我道出了其中奥妙。他说富士山之所以独特除了本身的形状以外，还因为它四下一无所凭，金鸡独立，正所谓"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视觉反差造成的。是啊，我想四周如果尽是崇山峻岭环绕，怎么再会显出它的高大呢！

富士山远看就像一个日本相扑力士，圆溜溜、稳顿顿，蹲坐在天边，浑身似有一股蠢蠢欲动的蛮力。一座活火山的蛮力。河口湖的温泉由富士山的深腹缓缓流出，给浸浴带来一种畅快的刺激和心里的宁静。

朝晖染红了半座富士山，像在银瓶上涂上了一抹胭脂。湖岸的万家灯火一一熄灭，山林和大地在袅袅蒸汽中醒来。

　　作者：王士跃

文：王士跃 图：王依菲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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