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的长安行，一生中最辉煌也最疯狂的27天

2011年至2015年，历时近5年时间，考古人员对汉代海昏侯墓进行了系统的勘探与发掘，共出土了各类精美珍贵文物一万多件（套），其中那些琳琅满目、熠熠生辉的黄金制品，尤为震撼。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内的常设展之一，就叫做“金色海昏”。

刘贺墓总共出土了115公斤黄金制品

9月27日，“海昏侯——西汉刘贺墓出土文物展”在三星堆博物馆正式开幕，展出来自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的各类精品文物126件（套），涵盖金器、青铜器、玉器、简牍等多个品类。

这也是这位“海昏侯”首次来到西南地区。

与身后陪葬的巨额财富相比，海昏侯刘贺本人“狗血”的人生经历，更令后人津津乐道，他那27天皇帝生涯的“极限疯狂”，则是这段故事的最高潮。

海昏侯博物馆，刘贺铜像 图据：视觉中国

壹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城倾国”这个成语，就这样从李延年这段歌词中脱颖而出，流传后世。彼时的汉武帝，或许还未听说过比他生活时代还早一千年的那场特洛伊战争，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小亚细亚，曾经有过一个名叫海伦的绝代美人。

在《汉书·外戚传》中，汉武帝听到李延年这样的描述后叹息道：“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吗（世岂有此人乎）？”

雁鱼形铜灯

平阳公主立刻将能歌善舞、貌美如花的李夫人送到了汉武帝面前。平阳公主是汉武帝的亲姐姐，一直致力于为弟弟选送美女，比如汉武帝当时的皇后卫子夫就曾是平阳公主的家奴。

李夫人入宫后为汉武帝生下一子，也就是海昏侯的父亲、昌邑王刘髆。然而，红颜薄命的李夫人，在刘髆还只是个6岁孩童时，便因病去世。

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公园

临终时的李夫人，显出异常的清醒和决绝：汉武帝来探望她时，她坚决不让皇帝看到自己因久病而形容枯槁的模样，在皇帝怏怏离去后，她对身边的人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

不惜冒犯皇帝，也要在他心目中留下自己最美的形象，李夫人为的就是让皇帝带着一份怜惜和怀念，继续眷顾自己的家人。她也的确曾经如愿：其长兄李广利被封为贰师将军，后来还被加封为海西侯。

龟纽无字玉印

然而，对昔日爱人的一缕思念，如何敌过血淋淋的现实？在远征战场上，在宫廷争斗中，鲜少有人得到善终。

在太子刘据因著名的“巫蛊之祸”身死之后，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作为儿女亲家，两人私下谋划想让昌邑王刘髆当上太子，却很快也遭人告发其家人行巫蛊之术，被汉武帝严厉惩处——刘屈氂腰斩示众，家人当街斩首；李广利的家人也全部下狱。

出征在外的李广利，绝望之下先是寄希望于将功补过，率兵冒进与匈奴激战，最终大败，不得不投降匈奴。消息传回长安后，李家被族灭。

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汉武帝去世的前一年，刘髆去世，因生年不详，推测当时他也只有20多岁，他的儿子刘贺年仅5岁，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为西汉第二位昌邑王。

龙凤虎纹韘形玉佩

公元前87年，汉武帝逝世，最终即位的是他还未成年的幼子刘弗陵，是为汉昭帝。在刘弗陵被立为太子之前，他的母亲钩弋夫人赵氏就被提前赐死，以免重蹈吕后专权的覆辙。

昭帝虽然年幼，其实颇有才干和作为，在位时加强北方戍防，召开“盐铁会议”，实施了一系列改革举措，减轻赋税，缓和社会矛盾，扭转了西汉王朝的衰退趋势，开启了“昭宣中兴”的良好局面。

贰

遗憾的是，汉昭帝21岁时便去世了，没有子嗣。掌握朝政的大将军霍光等人一番权衡之后，决定迎立刚刚成年的刘贺为皇帝。

一场名垂青史的“闹剧”从消息送达的一刻开始上演。

元平元年四月（公元前74年6月）的一个深夜，朝廷使者抵达昌邑国（今山东巨野县）。刘贺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他迫不及待，点灯看信，然后欣喜若狂，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中午不到，就带着将近三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青铜编甬钟

出发之前，留守昌邑的老臣王吉再三叮嘱刘贺：大将军霍光一手遮天，大王要养精蓄锐，暂时隐忍。

刘贺满口答应，但转头就成了耳旁风，一心只是快马加鞭、搏命狂奔，“侍从马者死相望于道”，许多马匹活活累死在路上。刘贺自己倒还顾得上在弘农（今河南灵宝一带）强抢民女，藏到衣车上随行。虽然很快被使者制止，但此事亦成为他的劣迹污点之一。

鸟纹兽面纹玉羽觞

到了长安之后，刘贺继续放飞“做自己”：即位27天，干了1127件荒唐事，平均每天41件，这让后世的司马光都觉得不可思议。按这个频率，当了皇帝后的刘贺，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入睡，一举一动都是错。

后来尚书令在朝廷上宣读刘贺这些罪状的时候，细看所举例子，多数都是行为轻狂不符合礼数的类型，主要集中在日常生活诸如“私买鸡豚以食”“击鼓歌吹作俳倡”“弄彘斗虎”“与宫人淫乱”“与官奴夜饮”“游戏掖庭中”这些方面，活脱脱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作派。

“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镜匣

忙着吃喝玩乐的刘贺，离祸国殃民的境界其实还差得很远，但已足够令当初一手扶他上位的霍光大失所望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霍光看出刘贺不仅不中用，更不打算听话，既不具备一位君主起码的素养，也不堪成为一个合格的傀儡。

不得已，霍光和几位权臣们商量之后，便奏请上官太后下诏，咬牙废了刘贺。对当初跟着他来长安的200多名昌邑旧臣和随从，也全部诛杀。这批人临刑前大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一点：刘贺或许确实曾打算除掉霍光，夺回真正的权力。

而这才是他悲剧的根源：一点城府韬略都没有。明明还根基未稳，完全不具备与霍光对抗的实力，就妄图坐牢皇帝的位置。

著名的马蹄金

由于即位时间短，外加霍光当时也留了一手，没有安排刘贺“告庙”——去太庙向高皇帝刘邦禀报自己登基即位——因此严格意义上他还没有走完成为皇帝的所有正式流程，死后也没有得到一个“汉*帝”的正经名号，后人则称他为“汉废帝”。

接替刘贺即位的，是汉武帝的嫡曾孙刘询（刘病已）。他的爷爷就是当年因巫蛊之祸而死的汉武帝废太子刘据。

叁

刘贺被遣返回到了故地昌邑。但此时的昌邑国已被废除，“降级”为山阳郡，直接归朝廷管辖。出于对这位废帝的“优待”，霍光允许刘贺保留了自己的财产，仍住在昌邑王的旧宫殿里。他有十六名妻妾，还有一百多名奴婢供他使唤。

宫殿大门常闭，仅开一道小门，每天有人出去采买食品等日用。这种形同软禁的生活，刘贺一过就是十多年。

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九月，山阳郡太守张敞曾亲自去昌邑王宫中探访过刘贺。在张敞后来上给汉宣帝的汇报奏章中，他详细描述了那场会面。

在张敞眼中，刘贺高且清瘦，皮肤有些黑，眼睛不大，鹰钩鼻，头发稀疏，腿脚略有点瘸。他们见面的时候，刘贺身穿短衣长裤，发髻里插了支毛笔，手中拿着简牍。

海昏侯主墓

张敞跟刘贺聊天，问他是不是应该按照规定，把他父亲刘髆生前所有的一批歌舞侍女遣散。刘贺冷酷地表示：就让她们给先王守陵墓吧，有病也不给治，自相残杀也不管，早点儿死光了最好。

在奏章里，张敞点评刘贺：天生性情暴虐昏乱，没有一点仁义之心。

西汉铜钱

这倒是令宣帝更加放心，相信刘贺成不了气候。又经过一番权衡之后，汉宣帝下诏，封授刘贺为海昏侯，移居豫章郡，同时免去他参与刘家宗庙举行的祭祖等仪式的资格。

据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辛德勇的分析：汉宣帝这一举措的初衷并非为了羞辱刘贺，将他彻底排斥在皇室宗族之外，而是不想让他通过参加祭祀仪式这样的机会，再度出现在长安。

这样可以避免很多尴尬，更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交流。毕竟，不着调的刘贺来到都城，会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说些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然而，人不到庙堂，嘴还是长在他身上——当了海昏侯没两年，扬州刺史就给汉宣帝上了一道奏章，说刘贺与豫章太守的下属官员孙万世来往密切，并在孙万世面前流露出对当年没有及时反杀霍光的遗憾之情。

孙万世恭维刘贺说：觉得他将来还能当上豫章王，不会长期屈居列侯之位。刘贺含含糊糊地应道：“也许吧，这不是咱们该说的（且然，非所宜言）。”

银釦金箔贴饰弧角漆奁

就为这番对话，汉宣帝下令将海昏侯削户三千。再遭打击的刘贺很快便去世了，年仅33岁，距离他被封为海昏侯只过了四年。

刘贺死后，海昏国先是把刘贺长子刘充国上报为嗣子，继承侯位，但是刘充国还没来得及继位就去世。后又上报次子刘奉亲为嗣子，刘奉亲也很快生病去世。这一切都发生在刘贺下葬之前。

于是，就在他去世的同一年（公元前59年），海昏侯国便被除国了。

刘贺墓出土的《国除诏书》简牍

张敞来看他的那天，不知怎么两人聊起了猫头鹰。在当时人们眼中，猫头鹰是不祥之鸟。张敞说：“昌邑的猫头鹰挺多的。”刘贺点头说：“是啊，以前我西去长安的时候，那边就没什么猫头鹰；往东回到济阳的时候，就又听到猫头鹰叫唤了。”

他一生最辉煌也最疯狂的时光，也都留在了长安。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