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以色列炸死真主党“跳动的心脏”，中东局势来到临界点？

摘要：以色列赢了战役，输了战争？

当地时间9月28日，黎巴嫩真主党证实其领导人纳斯鲁拉在以色列空袭中身亡，誓言将与以色列作战到底。

这是真主党近几十年来遭受的最沉重打击，也是它与以色列最近两周冲突陡然升级的最高点。对整个中东局势而言，这被视为关键节点。以色列与伊朗之间发生直接冲突的危险激增，可能引发超出地区范围的剧烈震动。

为此，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连线了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请他就当前的黎以局势及其未来走向进行分析。

以色列为何能得逞？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现年64岁的纳斯鲁拉领导真主党已有32年，被称为真主党“跳动的心脏”、黎巴嫩“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被以色列视为“宿敌”。以色列多年来一直想暗杀纳斯鲁拉，但均未得手。如今，以色列为何能在对黎巴嫩的大规模空袭中顺利得逞？

孙德刚：以色列自去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以来，在定点打击方面屡屡得逞，已对“抵抗阵线”（伊朗、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和叙利亚巴沙尔政府等）实施一连串暗杀行动，究其背后，主要有四方面原因。

其一，以色列发动总体战。它把信息战、情报战和精准打击结合起来，善于借助一些高科技手段，包括这次袭击纳斯鲁拉时使用的“钻地炸弹”、无人机等。这是高科技与现代战争的总体结合，是总体战的胜利。

其二，以色列笃信“进攻性现实主义”。它对发动先发制人、可能伤及平民的打击毫无顾忌。它认为，只要能维护国家安全，任何手段都可使用。正因如此，它对“抵抗阵线”采取“切香肠”式打击，“定点清除”，逐一击破。

其三，以色列得到美国的大力支持。每当以色列在中东发动袭击，美国都会撇清关系,但又会在行动上予以支持，包括派遣双航母战斗群驻扎当地等。在当前美国大选选情胶着，两党为了胜利都不得不迁就犹太人和以色列的背景下，以色列在加大打击方面有恃无恐，并不担心伊朗会大规模卷入战事，因为美国会提供帮助。

其四，“抵抗阵线”决心坚定，但攻防能力偏弱。过去，“抵抗阵线”在攻防两端对以色列大多实施“不对称打击”，以最小代价争取最大战果。但自去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抵抗阵线”对以色列打击的“不对称性”不够明显，往往采取互射导弹、火箭弹、无人机等形式，这恰恰是以色列的优势。再加上近年来，“抵抗阵线”内部被以色列情报机构渗透得很严重，导致其战斗力下降、领导人遭暗杀。

真主党受到多大削弱？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纳斯鲁拉被视为真主党精神的象征、战略与作战方面的首脑。他的遇袭会让真主党遭受多大挫折？过去两周，真主党的军事基础设施遭袭、通信系统受重创，同时损失了一大批高层人员。真主党的实力受到多大程度的削弱，真像舆论所说“倒退20年”？

孙德刚：真主党自称有10万人，实际作战人员约为2万至3万人。这次，以色列打出环环相扣的“组合拳”，对真主党造成毁灭性打击：先通过通信设备爆炸扰乱其通信系统；再通过大规模空袭打击其军事基础设施，包括导弹、火箭弹和无人机发射基地等；最后对真主党高层进行“定点清除”，除纳斯鲁拉外，一线指挥作战的中高层人员也在以军袭击中损失惨重。

可以说，真主党的指挥系统、作战系统和情报系统均陷入瘫痪。但是，真主党整个系统仍在运转。一方面，真主党的有生力量并没有遭到大规模的打击，基层作战力量仍然存在。另一方面，真主党的武器发射基地分散在黎巴嫩各地，并未被以色列全面摧毁。

相信真主党很快会选出新的领导人，然后重新进行布局。

伊朗想打“持久战”？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真主党是“抵抗阵线”的支柱、伊朗在中东的重要盟友，能在以色列北部边境持续施加军事压力。如今，纳斯鲁拉身亡、真主党受重创，也让伊朗在中东的“重要资产”遭受损失。自本轮巴以冲突发生以来，伊朗一直试图避免卷入冲突。如今，据伊朗官员称，伊朗准备向黎巴嫩和戈兰高地部署军队。这是否意味着它将介入黎以冲突？

孙德刚：伊朗自4月驻叙利亚大使馆遭袭起，一直扬言报复以色列。但伊朗现在面临两大挑战，可以说左右为难。

一方面，它想报复以色列，为“抵抗阵线”出气，提振“抵抗阵线”的信心和士气。但是，它又缺乏“打痛”以色列的能力。它很难说服约旦、沙特等阿拉伯国家为其开放进攻以色列的“空中走廊”。

另一方面，它担心可能会遭到以色列对其本土的打击，也担心会把以色列背后的美国拉下水。美国双航母战斗群一直在中东驻扎，美国如果卷入其中，伊朗将面临强大的敌人。

受此影响，伊朗此前主要采取一种间接和迂回的方式对以色列进行报复，给人感觉犹豫不决、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伊朗确实并不急于报复，它希望打一场消耗战、持久战。它认为，时间终究站在自己这边。理由有两点，一是“抵抗阵线”尽管能力偏弱，但分布广、体量大，可从多个方向对以色列进行遏制；二是随着时间推移，以色列会对更多地区目标发动打击，会导致其在世界范围内的形象进一步受损、处境更加孤立。

正因如此，伊朗现阶段恐怕不会对以色列本土发动大规模袭击。它可能会向黎巴嫩派遣一些特别武装，但一定会慎重行事，以避免遭到以色列高科技手段的锁定和打击。

“地面战”决心未定？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28日，以色列继续对黎南部多个地区发动空袭。同在28日，伊朗消息人士称，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被转移到安全地点，伊方已加强安保措施。接下来，以色列领导人会受到国内政治因素驱使，在战争道路上继续狂奔？黎巴嫩会成为下一个加沙？谁会成为以色列的下一个目标？

孙德刚：内塔尼亚胡政府会继续发起打击行动，因为它的两大目标均未实现：一是彻底剿灭哈马斯，二是让6万以色列平民回到位于以色列北部的家园。因此，接下来，它仍会继续推进打击行动，主要有三个方向。

一是在加沙地带继续清剿哈马斯；二是在黎巴嫩继续清剿真主党，不排除派出地面部队，巩固其对真主党的优势，迫使真主党从黎南部地区撤离，以形成30公里宽的缓冲地带，让6万以色列平民“返回家园”；三是密切关注伊朗和叙利亚的反应，如果伊朗通过“什叶派之弧”将武器和作战力量转移到黎巴嫩，以色列将立即采取行动，斩断伊朗伸出的“触角”。

不过，以色列对黎巴嫩发动地面进攻的计划仍面临国际压力，它还没有下定决心。

现阶段，以色列尚不至于对伊朗最高领袖发动袭击或攻击伊朗核设施。它此前瞄准的目标都是非国家行为体、伊朗“代理人”的领导人。以色列的最终目标的确是颠覆反以的伊朗政权，但时机并不成熟。它会先从伊朗的“触角”下手，包括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等，徐徐图之。

但是，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自去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发生以来，中东地区的主要矛盾已发生变化：过去以巴以矛盾为核心，现在的核心是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从战场形势看，以色列处于攻势，伊朗领导下的“抵抗阵线”处于守势，以色列的“定点打击”连连得手。但从战略上看，以色列树敌更多，在阿拉伯伊斯兰世界埋下仇恨的种子；伊朗则利用这个机会，争取到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更多同情，改善了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

过去，阿拉伯伊斯兰世界是中东地区“沉默的大多数”，希望在伊朗和以色列之间左右逢源。如今，在伊朗与以色列的博弈中，前者获得“中间地带”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更多支持。

反观以色列，它并未比一年前更安全。相反，它国内投资环境恶化，平民人人自危，安全形势更趋严峻。这恰恰有利于内塔尼亚胡政府巩固地位。但从长远看，以暴制暴只会让以色列陷入冲突漩涡，只会埋下更多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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