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记—老树画展（八） 西行散记之七

【编者按】西行散记原是老树随手记在速写本、日记本上的文字，有感而发，散议散论，体例未必系统，但胸臆直抒，见解独到。现分次整理编发这些文字，配之以数次西行的写生稿和照片，力求让关注“西行记——老树画展”的朋友们了解一些展览作品的创作背景和个人思考。

三十七

1985、86两年，受了画家曲磊磊的影响，回山东博山做陶瓷。初时跟着朱一珪先生画瓷盘。没事儿的时候在博山周边和街头巷尾乱转，见到了很多民间画工画的青花鱼盘，当下就喜欢，买了好几个。又见到了很多民间陶瓷工匠做的瓷枕、饭碗、面盆、水壶乃至尿壶之类各种器物，造型不必周正，绘饰随意简括，真真是鲜活动人。

明白了两件事：

一个是齐白石先生的画为什么好。画至晚清，文人气象羸弱，笔墨陈陈相因，画意一片萎靡。虽有海上如吴昌硕以篆书笔意入画，略有支撑，终不敌大势趋于倾圯败落。齐白石以一介江湖木匠之腕力入画，朗健雄强，足可扛鼎，让那些半死不活的荷花牡丹芍药菊花茶花之类，又枝叶繁茂开出动人的花来。所谓“礼失求诸野”，大致如是。

一个是，民间画工，一时田间稼穑，一时工坊制陶，随心所欲，了不当意，生计而已。器物成废之间，笔墨挥洒之间，了无陈规成法，但求自己喜欢，纯是一种游戏心境，画得能不好看？

再看那些在拍卖会上价格动辄千万上亿的所谓官窑粉彩， 能工巧匠，雕镂满眼，繁复做作，真是难看！

再看甘肃东中部一带从地里刨出来的彩陶，那种浑圆饱满的型制和天然具足的元气，那种既现实又虚幻，既自由又典重的气息，又哪里是后世官窑、民窑所造器物可以比拟的？

一件东西的好与坏，跟在市场上值多少钱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赴高台途中，探访高台许三湾遗址。2016年7月31日。老树摄

三十八

河西走廊去了好几次，尽管匆忙，也算看了不少好东西。

一个感受就是：好的东西在那里，尽管它本身没有那个意思，但客观上有时会证明，我们是多么的浅薄和愚蠢。

三十九

从榆林窟去嘉峪关的途中，车停下来稍事休息。站在一条无人的大道上看河西走廊，真是天大地也大。想到一个问题：空间的体量和生活于其中的人的比例关系，其实挺重要。

这就好比是不同地方的人种地。地广人稀的地方，广种薄收，没那么多讲究，粗放一些。人口稠密的地区，资源有限，只好精耕细作，种地跟绣花似的。人呢，心思也就细密起来。

如何解决这个矛盾？我的体会是，多走，尽量去更多的地方转转。有条件时，最好在那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这不仅仅是看到不同的东西开阔眼界的事，更要紧的，是用自己的身体，真实丈量和体会一下跟大小不同空间的比例关系。

看到很多游客到甘肃省博物馆，在那件“马踏飞燕”面前打卡拍照。老树摄

四十

现实当中，我们经常会见到有地域性歧视。哪个行当也都存在一个鄙视链，比如画画的行当，都觉得自己挺牛逼，互相瞧不上。这即是人性的复杂。

但很多事情不能只用“人性是复杂的”一言以蔽之，亦不能用“存在即是合理的”这样一句人人会说的话来给自己找借口。人类一直努力通过学习和增长智慧，来克服人性当中那些低劣的成分。这就是教养。

最基本的教养，做到一点就很不错：见得了别人的好，听得进别人说你不好。

知道自己的不足，埋头好好干活儿，哪有闲工夫去说三道四？

甘肃张掖平山湖大峡谷（写生稿），2016年7月30日，老树。

四十一

看一张画，同行之间多看重对方的技术、手段。观众多看重画的意思、想法。画画的人呢，总在琢磨如何用最好的手段表达出一个好的想法。

自己没有受过专业绘画的训练，很多技术问题没有解决，只好扬长避短，努力去表达一些有意思的想法。

2024年6月，入窑烧制前的彩绘镶器。

四十二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长了，会对这个地方上的人、事、物有较深入的了解，画起画来左右逢源，表达得也会自然、深刻、充分一些。

但有一个问题，朝夕相处已久，太过熟悉的东西，不新鲜，熟视无睹，不容易有画一画的欲望。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新鲜陌生的东西，容易受刺激，容易产生表达的欲望。但是，也容易失之偏颇、片面、表面化，表达得很肤浅。

理想的状态，是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待自己熟悉的东西，常看常新，持续地画出来。

春风欲作，草木生发。

有女飘飘，舞袂散花。

一时社稷，刹那朱颜。

千秋往矣，无限江山。

四十三

英国视觉文化学者约翰·伯格说：我们看到的，其实是我们一直想看到的东西。

这就是说，没有完全客观而陌生化的观看。当我们的眼光投向某物的瞬间之前，已经有一个预期的对象甚至结果。于是，观看不再是一种陌生的视觉经验，而是主观的，选择性的，因此也就成为排他性的。

这就意味着，人的观看经验很难扩展，基本上是在自己的知识经验范畴内打转——我看到的其实是我的知识早已告知与我的事物。极端的例子：去法国卢浮宫，就直奔那幅蒙娜丽莎而去；去台北故宫博物院，就为了去看看那棵翡翠玉白菜；去甘肃博物馆呢，看完马踏飞燕，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儿，就可以走了。

偶遇山中客，自称是晋人。

欲往唐朝去，问我把路寻。

我说山河远，一路多白云。

此去数百年，但愿遥相闻。

西行记——老树画展

展览时间

2024年9月28日（周六）——2024年10月28日（周一）

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16:30停止入馆)

每周一为闭馆日(节假日除外)

展览地点

甘肃简牍博物馆2层3号展厅

（甘肃省兰州市七里河区银滩南路12号）

讲座信息

《无古无今—视觉表达的一种可能性》

刘树勇（老树）

讲座时间和地点

2024年9月28日14时

甘肃简牍博物馆学术报告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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