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走好

李滨老师曾获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女配角奖、电影频道传媒大奖女配角奖

◎李龙吟（戏剧人）

九姑娘李滨老师走了，享年95岁。

李滨老师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21岁即在《龙须沟》中扮演王二春。出名很早。

李滨老师是河北回族大户人家的千金。

李滨老师有个哥哥是中国大名鼎鼎的指挥家李德伦。

我和李德伦老师认识较早，他在中央乐团任指挥，我经常请他参加各种活动。

李滨老师有个姐姐叫李岭，曾经是北京朝阳区文化馆党支部书记。我当时在北京朝阳区文化局当局长，对口联系的老干部就是李岭书记，逢年过节必前去登门慰问。

有这些关系，和李滨老师也就认识了。

李滨老师1948年就加入了东北文艺队伍，1951年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龙须沟》《茶馆》《骆驼祥子》《关汉卿》中都有李滨老师的身影。

李滨老师演戏早，演戏多，身体好，头脑清楚。北京人艺有什么老事儿都向她老人家请教。

李滨老师早就退休了，可是退而不休，经常参加影视剧拍摄。《建国大业》《甲方乙方》《顽主》《我的父亲母亲》中都有李滨老师的精彩表演。尽管都是小角色，可是李滨老师都完成得非常好，还获得过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女配角奖、电影频道传媒大奖女配角奖。

李滨老师为人热情，性格开朗，心直口快，爱管闲事儿，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要说。大家都喜欢她的直爽。

2014年，我应北京人艺邀请参加《解药》演出。李滨老师看了戏，上后台找我，对我说：“在这儿演戏，得向北京人艺靠拢，说话慢点儿，放松。明白吗？”

我立马开窍，《解药》演了100多场。

北京驱动传媒要排演《狂人日记》。钱总问我：“请李滨老师演狂人家的女佣人行不行？”

我说：“快九十岁了，你也敢用？还能背台词吗？”

在天津演出《酗酒者莫非》时，李滨老师来看戏。我悄悄问她：“钱总找你没有？”

李滨老师假装生气地说：“我知道他没憋好儿……”

《狂人日记》由波兰导演克里斯蒂安陆帕执导。钱程把李滨介绍给陆帕，三五句过后，陆帕就决定用李滨演陈老五。

李滨老师演狂人家的老佣人陈老五，我演狂人家邻居赵贵翁。我们的戏都不多，只有一场戏有交结，彼此还没有对话。

圈里人都管李滨老师叫“九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觉着这么叫挺亲切，也就跟着叫。

九姑来到《狂人日记》剧组，整天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不知道是谁开始叫九姑为“九姑娘”，我们大家就都觉得这么叫更亲切，于是都管九姑李滨老师叫“九姑娘”，她欣然接受，叫她她就答应。

演《狂人日记》时，九姑娘李滨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可是一张口，声音那叫响亮，台词那叫清楚顺畅，从来没打过奔儿。我们都佩服她几十年的功底。

九姑娘出生于1929年。她认为她对《狂人日记》所表现的年代比较熟悉，所以总是要发言，对布景、服装提出自己的意见。导演不听她的，她和导演急。七十多岁的波兰导演陆帕还真不敢惹八十多岁的中国演员九姑娘，许多地方听了九姑娘的意见，确实对路。

在哈尔滨演出《狂人日记》时，哈尔滨的回民朋友请我吃饭。我问九姑娘愿意不愿意参加。九姑娘说：“愿意！我正没地方吃饭呢！哈尔滨回回饭好吃。”

我问：“您吃过？”

九姑娘说：“废话。我在哈尔滨生活过多少年？李滨的滨就取自哈尔滨的滨。”

我恍然大悟。

《狂人日记》在苏州演出时，我又找到我们住的酒店附近有一家好吃的回民饭店。我告诉九姑娘，每天我们都在那里吃饭。

有一天中午吃过饭，负责照顾九姑娘的女孩子去结账。九姑娘想到后厨对厨师表示感谢，就站起来往后面厨房走，没注意地面上有一个接线板，九姑娘踩到接线板上，一下子就坐地上了。旁边的人赶紧去扶，她却站不起来了。

剧组马上派车把九姑娘送到医院，医院诊断是骨折了。剧组安排九姑娘马上住院。

九姑娘说：“住什么院？晚上还演出呢。找个轮椅把我推台上去。我得把词说完。”

剧组哪能同意。晚上改戏，也顺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就奔医院看九姑娘。

一进病房，我看见九姑娘躺在病床上，两只手在拉拉力器。

我说：“您不好好休息这是干什么？”

九姑娘双手没停，一边锻炼一边说：“老了，躺在床上容易肌肉萎缩。我让他们给我装个拉力器，腿不能动了，上半身不能闲着。”

九姑娘接着问我：“昨天的戏怎么演下来的？观众没意见吗？”

我回答：“观众也没看过这戏。不知道您这个人物是怎么回事。戏挺顺。”

九姑娘说：“这不是蒙人吗？拿到说明书的观众还不问：这陈老五跑哪儿去了？”

我说：“您还管那些？”

九姑娘不高兴了：“你小子，什么事儿都糊弄！”

我说：“您好好休息吧！”

九姑娘更用力地拉拉力器：“我得赶紧锻炼，下一站我得上场。”

我心里想，伤筋动骨一百天，下一站？半年内您能起来就不错。

果然，九姑娘的孩子从北京赶到苏州，把她接回北京治疗了。

我们在外边巡演回北京后，我给九姑娘打电话，关心她恢复的情况。听到她洪亮的声音，我感觉她气色不错，让她告诉我她的家庭地址，我要去看看她。

九姑娘说：“不告诉你，你别来给我添乱。我好着呢！”

我也忙，真没去。

过了几个月，我又去电话慰问。九姑娘说：“放心。我下地了。”

我真佩服九姑娘那么大岁数是怎么恢复得还能下地了。

不久看到电视台采访九姑娘，她还真的恢复得很正常了。

非常遗憾的是，我以为九姑娘身体挺好，我也挺忙，一直没有去看她。

她就走了。

九姑娘走好。2024.9.22

供图/李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