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从哪一年开始跌入低生育率陷阱的？

“低生育率陷阱”这个词，是奥地利人口学家Wolfgang Lutz等人在2006年发表的论文“The Low-Fertility TrapHypothesis: Forces that May Lead to Further Postponement and Fewer Births inEurope”中首先提出来的（见上面的截图）。这篇论文提出了导致低生育率的三个“自我强化机制”：第一个是人口学机制，基于人口负增长惯性，尤其是育龄妇女数量减少导致生育数量进一步下降；第二个是社会学机制，每一代人在选择生育孩子数量时，依据的经验是来自上一代的生育率下降趋势，因此，年轻一代倾向于生育更少的孩子；第三个是经济学机制，基于伊斯特林(Easterlin) 相对收入假设，在期望生活水平与实际收入水平之间存在的较大缺口，很多年轻人认为未来自身经济状况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因此选择减少生孩子或者推迟生育。

那么，生育率低于什么程度，就意味着跌入低生育率陷阱呢？许多人口学家经过研究认为，一旦总和生育率降到1.5以下，再想重新回升到1.5以上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就像跌入陷阱一样难以自拔。因此，总和生育率1.5被认为是低生育率陷阱的临界值或警戒线。

需要说明的是，所谓低生育率陷阱，并不是说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生育率跌破1.5之后，就不能再回升到1.5以上，只是说要回升到1.5以上非常困难。事实上，有一些国家的生育率低于1.5之后，由于采取了大力鼓励生育的政策，成功地使生育率回升到1.5以上。例如，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世界人口展望2024版》的数据，匈牙利生育率在2011年降到1.25的历史低点，2019年大幅提高多子女家庭的财政补贴力度后，生育率又开始回升，2021年生育率回升到1.61。

2019年4月1日《广州日报》报道：近日，中国人口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翟振武在接受广州日报专访时谈到，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前的10年间，全国平均总和生育率应该在1.65左右。全面两孩政策实施后，总和生育率有所上升，超过1.7以上，并没有达到国际学术界认为的“低生育率陷阱”临界值（1.5以下）。见下面的截图：

翟振武认为，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前的10年间，中国并没有跌入低生育率陷阱。但翟振武在专访中，并没有警示中国未来存在跌入低生育率陷阱的风险，他说：“中国未来的生育率可能会降到1.6左右，不过，这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显然，翟振武高估了中国未来的生育率趋势。

我认为，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前，中国是否已跌入低生育率陷阱，这个问题是有疑问的，原因是，从1990-2016年，中国的实际生育率究竟是多少，存在很大争议，并没有公认准确的数据。虽然国家统计局在每年的《中国人口和就业统计年鉴》中都有抽样调查的生育率数据，但在2016年之前，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出生人口，与根据生育率推算的出生人口，两者相差较大。详细分析可参看我在5月19日写的文章《根据生育率推算出生人口，与公布的出生人口有何差异？》。

2000年和2010年全国人口普查原始数据得到的总和生育率分别是1.22和1.19，但无论是当时的国家计生委还是国家统计局，都认为由于存在低年龄人口的瞒报漏报，总和生育率应该在1.5以上。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世界人口展望2024版》的数据，2000年和2010年中国生育率分别为1.63和1.69。

由于2000年和2010年两次人口普查时，中国尚未放开二胎政策，因此，一些生二胎的家庭为了避免计生处罚而瞒报二胎，这种情况确实存在。至于当时的总和生育率是否在1.5以上，则仍存在争论。即使2000年和2010年中国的生育率确实低于1.5，也不能说那时中国就确定已跌入低生育率陷阱，原因是，低生育率陷阱是指至少连续几年生育率低于1.5，以及生育率的长期变动趋势是呈下降趋势，而不仅仅是某一年生育率低于1.5。

近几年中国已跌入低生育率陷阱，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那么，中国是在哪一年开始跌入低生育率陷阱的？

如前所述，在2016年之前，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出生人口，与根据生育率推算的出生人口，两者相差较大。而从2017年开始，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出生人口，与根据生育率推算的出生人口，两者之间就基本一致了。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抽样调查数据，2017年生育率为1.58，尚未低于1.5；而2018年和2019年生育率分别为1.495和1.47，均低于1.5的临界值。七普数据显示，2020年生育率为1.3；而国家统计局抽样调查数据显示2021年和2022年生育率分别为1.08和1.05，更是远远低于1.5。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3年出生人口902万来推算生育率为1.02左右，而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世界人口展望2024版》的数据，2023年中国生育率为1.0。

综上所述，中国从2018年开始跌入低生育率陷阱，并且在低生育率陷阱中越陷越深。至于中国未来能否跳出低生育率陷阱，还是一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