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龙潭 | 情洒震川书院

公元1834年，即清道光十四年仲夏，正值江南酷暑。一叶扁舟从吴淞江上游缓缓南下，扁舟上坐着三人，为首的一位青衣小帽，手抚美髯，身材不高，却目光如电，他就是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另两位是他的随从。为治理太湖水患，林则徐决定到苏州、昆山、太仓、嘉定一带实地勘察，一路风尘仆仆。安亭是他顺路经过的地方。

“清江一曲汉时亭”，安亭位于嘉定西境，是一座千年水乡小镇。明代正德、隆庆年间，著名文学家归有光曾在这里读书论道二十余年，从者数百人，名震一时，人称“震川先生”。在这里，归有光除了培育一批人才外，还实地调查河道水利，写出了极有见地的《水利论》《三江图说》等经世致用的著作，大青天海瑞就是采纳了归有光的建议，疏浚吴淞江，收到了实际效果。谙熟诗书，学养精深的林则徐，自然也对其了如指掌。当时，由于河道失治，每至春夏多雨，水患严重，他曾潜心研究过归有光的这些水利著作。同时，对归有光的命运坎坷，科举蹇滞，也深表同情。他曾在日记中写道，归有光“先生三十七岁读书授徒，至六十始举进士，计居此二十四年，有田在焉，门前稻畦，青葱弥望”（见《林则徐全集·日记》）。其崇敬之情，跃然纸上。

而就在林则徐到安亭的六年前，即道光八年（1828），林则徐的恩师、素以崇文好诗著称的江苏巡抚陶澍，一手操办筹建了以归有光的号命名的“震川书院”。震川书院坐落在千年古刹菩提寺旁，历时3年而建成，招收嘉定、昆山、青浦、新阳等四县的学子。震川书院建筑共五楹，楼台亭阁，假山壁仞，碧水环绕，嘉树修竹。书院内有陶澍构筑的“因树园”，园中陈列着道光帝的御书“印心石屋”，还有畏垒亭、留云洞、茹古堂、清晖小榭、别有洞天、藕香深处等建筑，环境清幽，风景绝佳。曾为岳麓书院优秀学子的陶澍，对创办书院有着非同寻常的热忱，早春二月，书院“甫落成”，就欣喜万分地从苏州赶到安亭，“遂宿院中，偕士绅行释奠礼”（陶澍《震川书院落成释奠诗》），还亲手将道光帝赐的匾额“印心石屋”置于因树园内，又亲笔写了《震川书院落成释奠诗》。陶澍在诗中写道：“往者项脊生，读书此寺旁”，“重是先生迹，杰构起书堂。仍偕鲁诸生，采藻荐筥筐。”该诗还制成碑刻，置放在书院内，以激励书院的莘莘学子。陶澍还号召全体师生学习归有光的崇尚实学，要“证之经而以探其原，考之史以验其事”，“气充而辞达，理精而事明。然而措之事业，则致君而泽民”。两年后，陶澍政绩显著，升任两江总督，但他仍常常关注震川书院。也因此，震川书院在当时学风严谨，成就斐然，成为江南一所著名书院。

接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同样也关注着震川书院。生性喜好清静的他，出行时未告知沿途。其扁舟停靠安亭泗江口，登岸后，他沿着安亭江小道步行三里，先参观了归有光旧居遗址，再去了震川书院。但因上海道台吴橘生知道林则徐要来此，便提前到安亭，准备与林则徐会合，由此也泄露了林则徐一行的行踪。待林则徐一行到达时，上海道台吴橘生、嘉定知县淡春台、书院山长潘鸿浩，带领两百余名地方乡绅和书院师生，已迎候在书院大门口。

嘉定知县淡春台是一位勤政的清官，清光绪《嘉定县志》将其列入“名宦”，称其出行时“一仆一役，自具糇粮，丝毫无扰”，他又重教崇文“修学校，勤校课，识拔皆知名士，一时文风称极盛”。山长潘鸿浩是位皓首硕儒，清嘉庆举人，学养精深，经史百家无一不治，尤精通《水经志》，清代大学者钱大昕称他为“畏友”。考察震川书院时，他们一直陪同在林则徐左右。书院古木森森，幽篁摇曳，泻下一片凉意。林则徐忽然来了兴致，想出道题目考考书院一众学子的水平。他亲自拟了《书：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的课题，谙熟归有光作品的他，又拟了《诗：百川学海，得“归”字》。林则徐考虑到正值酷暑，未令当堂交卷，学生可于五天后交卷。

震川书院的后院建有一座归有光祠宇。林则徐信步走进祠宇，仰视着归有光画像，钦佩之情油然而生。随从会意地递上香烛，林则徐接过后虔诚地点燃香烛。潘鸿浩取出砚墨纸笔文房四宝，执意要林则徐留下墨宝。林则徐拗不过其挚诚请求，握管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副楹联：“儒术岂虚谈，水利书成，功在三江宜血食；经师偏晚达，专家论定，狂如七子也心降。”书毕，在祠宇前徘徊良久，林则徐才悄悄地登上小舟。

一百九十多年过去了，几经风雨沧桑，当年的震川书院风景不再，如今在其原址上建起了安亭震川中学。校园里古树森森，书声琅琅，亭子里的碑刻犹在，又竖起了林则徐的雕像，仿佛他还没有走远。

撰稿：陶继明

编辑：刘静娴、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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