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字旁》：所有女孩都值得一个好故事

文｜殳俏

我决心要为那个心中的女孩写个故事，她常常在我的梦中奔跑，穿过田野，越过山林，经过海边，有时候跑着跑着还会飞起来。这大概是我最容易做的一种梦，醒来之后比谁都累，朋友听了之后，一部分说我神经衰弱，不要为了写悬疑剧再看那些吓人的案卷和犯罪纪录片了，另一部分则说：“你可能还在长身体，只有发育中的小孩会做这种飞过来跑过去又使劲往下跳的梦。”

我比较喜欢后一种说法。因为编悬疑故事没让我觉得劳累，每天不间断地看各种案例，总让我惊叹人性之复杂，光与影在人心深处会自动折射出好莱坞编剧都写不出的大戏。而在梦里长途跋涉，也没有让我感受到太焦虑，平日里写作多了，自然把我养成了运动不足的体质。从小就是体育差生，但梦中的那个女孩能跑善跳，有使不完的劲，我不确定她就是我本人，还是某个我在异次元中长久认识的熟人，但每次我都近距离追随她的身影，与她的呼吸心跳同频。时间长了，我就想给她写个故事，来圆一圆她的行为动机，这也是“圆梦”的一种。这时候，女孩的名字也顺势进入了我的脑中，她应该就叫李媛。

李媛就是李媛，她的名字不容反驳，她精力充沛，有探索心，并从这样的心境中培育出了她身上最大的美德：勇敢。也因了这种勇敢，她要去寻找关于自己、家庭和世界的真相，这让她活着便折腾得不行，连做梦都停不下来。

很小的时候我看电影《沉默的羔羊》，女探员克拉丽斯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她共情那些待宰的羔羊，不愿意听到它们被杀前的尖叫声，便在黑夜里偷偷潜入羊圈，想要救下小羊们，她最终发现，就算尽全力，她也只能抱起一只，这根本不是与世界对抗的正确方法，这让克拉丽斯陷入了更大的恐惧。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莽撞地先抱起自己能负担得起重量的一只，这样的女孩，我想她是李媛。

在一部冷门的犯罪纪录片中，有位女性站出来讲述自己是如何发现疼爱她的父亲是连环杀手的。她是一个大家庭中的长女，一直负担着照顾和教育弟弟妹妹的重任，深受父亲的赞扬，因此她也一直认为在所有孩子中，父亲是最看重自己的，直到某天，女孩发现父亲为了房屋的火灾保险金，悄悄教唆自己年幼的儿子纵火，从这一刻起，她开始了对父亲的怀疑，也意识到自己对父亲许下的想要读大学的心愿也许永远不可能实现，因为父亲不过把她当成一个看孩子的免费劳动力罢了。纪录片中，这位年过四十的女性回忆道：“从意识到自己父亲可能并不是个好人开始，我好像开始了真正的成长，这令人悲伤，但也给了我巨大的动力。”这样的女孩，我想她也是李媛。

有一次我意外读到豆瓣上的一个连载帖子，有个女生讲述了自己逃离家庭的过程，字字句句都沉重，大段大段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忍不住去读，因为你总等待着一个好的结果。作者可能也从每天的评论中感受到了自己带给读者的低气压，虽还未写到结尾，某一天，她发了张当下家中的照片，小小的整洁的房间，窗前有一棵不算大的绿植，她说，要不还是先剧透一下吧，现在的她过得很好，一个人，一间房，一棵植物，还有一只捡来的小猫。如果晚上做了噩梦，她会先找小猫在哪儿。一般情况下小猫都在床的另一头打着呼噜，她坐起身来看着猫，又观察到窗边的植物长了两片新叶子，这时候她就会重新获得安全感。这样的女孩，我想她也是李媛。

殳俏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各种各样的李媛在我梦里来来去去了很久，当我在梦中终于能够跟上她的步伐，自如地与她一同折腾和漫游的时候，我于2023年7月动了笔，最后在2023年11月14日完成了小说第一稿。我本来想为这篇小说起一个与镜子有关的题目，因为其中有一面影响了李媛一生的黄铜框镜子，且镜子最易碎也最锋利，最容易照出真相也最容易扭曲真相。但最后，我终于还是决定，用信手拈来的“女字旁”作为小说名字。为什么？因为我写的是千千万万个李媛，而除了千千万万个李媛，还有她的姐妹，千千万万个李娴、李婷；她的朋友和指路人，千千万万个蒋秀娟、姚颖、陈英茹。甚至是最早看到这篇小说的我的策划和编辑，一个叫杜娟，一个叫欧阳婧怡，她们一看到“女字旁”这三个字，马上就懂了，我写的是一个极端沉重又离奇的故事，却也是一个极其普世的故事，在最极致的情节中，你很容易就找到日常的生活化的自己。这就说回了梦境、小说与现实的关系：这世上可以跑得最快的，跑得最远的，一定是我们的心，你的心中所思所想有多大，那就是我们所处世界的边界。李媛作为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孩，她的奔跑就与我们的思虑一样，先是怀揣着一个关于自由的梦想，然后是漫无目的的逃离，最后才是向着目标进发，这中间我们会经历太多的事件和变故，往身上背负了越来越沉的行李和枷锁，最终也会发现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绝对的自由。但只要我们还能奔跑，那便是真的活着，且我们所有人，都值得一个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