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语言：文字使用的数量越来越大，依然“言不尽意”

原题：《闲话语言 | 邵孔发》

蒋龙保先生曾指出，人类语言发展经历前语言阶段、动作语言阶段、意向语言阶段、概念语言阶段。现在，尽管语言已发展至成熟最高的概念语言阶段，语言交际中存在的问题和困难仍然困扰着我们。

一者，交际工具。

人类创造了语言，借助语言工具传达信息、表情达意。先贤很早便发现语言的工具、媒介性质。“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言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象。”（王弼《周易略例·明象》）“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饮酒》）

语言的工具性，决定它服务于人所要传达的意义，人们借助语言（概念）交流，目的不在语言，在于“得意”。反过来，交流顺畅与否，须由语言决定。人类为自己所创造的语言左右，令人尴尬。

二者，言不尽意。

我国语言哲学源于孔子。《易经·系辞上传》：“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孔子认为，人的思维外延大于语言外延，语言外延大于书面文字外延。

语言滞后于思维，词人说：“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晋代陆机《文赋》描述文学构思“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言此曰：“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神思感兴表达出来，形诸文字，仅是内容提炼的极少精华部分。

语言的局限性显而易见，老子云：大辩若讷。民众说：难以言传，意在言外。维特根斯坦认为：有些事物无法通过语言完全描述或理解，超出了语言的表达能力。私人心理活动中的私语无法与他人交流，因为它们无法确立共享的含义。

三者，语言即世界。

维特根斯坦在其《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中指出：哲学没那么复杂，所有的问题只取决于一件事情，就是人类的语言。无论什么时候，人类只能依靠一套复杂琢磨过的语言体系，甚至不惜一切的创造新词语来诠释看到的世界，语言一旦有局限，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就永远无法突破。他说：“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宇宙的界限。”

维特根斯坦说：“人们生活中表面上是争论事情，实际上争论的，却是描述事情的概念和定义。”“事物根本没有共同的本质，只有相似性。如果认识到人生的很多争论，其实几乎都是语言的争论，或许我们会变得平和。”

哲学的终极目的，是要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哲学不能和人类的生命、命运产生关联的话，那就毫无意义，故哲学应直指灵魂和生命。

四者，以心传心。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契合中国的禅宗理论，盖因东西方人们的感受相同。我们常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究竟的真理超越了言语和思维的极限，无法通过言语或思维来传达或理解。试图通过语言去表达或通过思维去理解某种超越常理的真理，语言和思维本身成为了障碍。于是乎禅宗传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顿悟见性，觉悟便圆满具足，其它什么东西都是外在的，故而禅宗选择不以言传，不立文字，以心传心。

周作人《志摩纪念》说：“文章的理想境我想应该是禅，是个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境界，有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或者一声‘且道’，如棒敲头，夯地一下顿然明了，才是正理，此外都不是路。”人际间真正理解靠心灵相通，表现为心灵交流，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

五者，语言的拓展。

基于语言自身的局限性，人类创造诸多交际工具予以辅助，让人类更容易交流沟通，如文字、旗语、电报、电话，但它们都需建立在语言基础之上。

文字的创造使用，虽然数量随历史不断增长，总数已足够庞大，其运用仍不能完全满足人类表达需要，所谓“书不尽言”。于是乎人类又创造出绘画、音乐、雕塑、图表、符号、图像、视频等辅助手段，以便较多地表达难以言说的思想、感情、意象和信息。

未来语言交际困难的突破，可能在于人工智能的脑机接口，借助人工智能实现大脑思想、意念，甚至人思维之外的人工智能思维的表达和交流，突破人脑思维的边界。

走出语言的局限，或带来人类对世界认知的突破。

作者简介

邵孔发，安徽全椒人。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教师、学报编辑。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