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在何方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断肠

儿子失踪34年，父亲含恨英年早逝，母亲孤身走南闯北，从未放弃寻找

“他被拐走时还赤着脚，走那么远的山路，脚底一定很疼……”34年前一个普通的夏日，清远英德市大站镇黄屋村村民邓秀英遭遇致命打击——3岁的独子黄智慧在自家门口突然消失不见，当夜，全村人手持火把搜山，又连续七天抽干了鱼塘，挖遍了茅厕，但孩子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痛失爱子，智慧的父亲一蹶不振，51岁便撒手人寰，至死不能瞑目。

在漫长岁月里，邓秀英从未放弃寻子，她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大大的行李箱内塞满寻人启事，“我和孩子之间，只有一滴血的距离。我多走几个地方，多贴几张启事，也许智慧就能看到”。

邓秀英走了很多地方，张贴了很多寻子启事。

3岁男童家门口离奇失踪

正午，阳光明媚。邓秀英解下围裙快步从厨房走出，和女儿女婿一起安排两个外孙女坐上餐桌，“过节了，大家碰一下（杯），希望明年中秋，咱们能吃上真正的团圆饭。”端起茶杯，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飘忽。

34年，从青丝到华发，邓秀英还未等到佳节来临时，一餐“真正”的团圆饭。

1990年6月15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农户们在几个月的勤苦劳作后，迎来早稻丰收的时刻。那一天，邓秀英和丈夫黄观廷一直在稻田里割稻谷，夫妻俩满心喜悦，计划卖出谷子就送儿子黄智慧去读幼儿园，“智慧当年3岁，平日由我带，农忙时就托孩子的祖母看管。”邓秀英回忆说，祖母年迈腰腿不方便，通常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智慧跑跑跳跳在周边玩耍，“庄稼地离家远，我们下地很少带孩子。”

可是那一天，小小的智慧竟然“摸到”地头找到爸妈，催妈妈回家为他煮饭，“饿了，我肚肚饿了。”他嘟着嘴跟父母说，光脚跑过来，脚底很痛。邓秀英放下镰刀，抱起智慧帮他擦脚板，看着泛红的皮肤，心疼不已。回到家，夫妻俩扔下农具就进厨房，智慧跟进来继续喊“饿”，要吃灶台边的剩饭。黄观廷拗不过他，盛了一小碗饭递过去，“先顶一顶，爸爸很快炒好菜！”

邓秀英坐在炉膛前添柴，她看到智慧走出厨房，拐到大门口坐下。“儿子又脱了鞋，光着脚在门口吃饭。”时隔30多年，走出妈妈视线的那个小小背影，就像被刀刻在邓秀英脑海里，往后无数个黑夜，一遍遍闪回。

半小时后，饭菜准备停当，邓秀英大声喊智慧回来，无应答。她出门左右环顾，毫无踪迹。

“智慧、智慧！”邓秀英一路小跑，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邻居家到祖母家，再到孩子常去的亲戚家，但跑遍村庄，仍找不到孩子。

智慧失踪前拍的照片。

“地毯式”搜索毫无所获

天色渐黑，村子里人声鼎沸。“我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叔伯们举着火把，婶娘们打着手电，一排一排往后山奔去，一寸一寸地搜寻。”邓秀英说，当天傍晚她就去英德市大站派出所报了警，接案的民警很认真地做了笔录，“那个年代，报警回执都是手写的。民警让我们先回去找，鱼塘和茅房也不要放过”。

接下来的一周，村民们自发抽干鱼塘，挖遍茅房，仍一无所获。

很多讯息也随着搜索的不断扩大，陆续传来。“村里有人看到智慧顺着小路往祖母家走，手上还端着饭碗。”邓秀英说，跟孩子打过照面的阿姨问他去哪里，智慧回答说：“只有白饭没有菜，我去太太家夹菜。”

但祖母没有见到来“夹菜”的重孙子。得知智慧走失在找祖母的路上，老人日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眼睛。再后来，有相隔几个村的农户告诉邓秀英，智慧走失那晚，正借夜色在小河里洗澡的他听到路边有孩子大哭，“哭得很大声，一直哭不肯走路，身边的大人在呵斥，催他走快一点。”农户说，当时以为是哪家父母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并未在意，只是奇怪山路难行，谁家大人如此严厉？

“他被拐走时还赤着脚，走那么远的山路，脚底一定很疼……”每念及此，邓秀英都忍不住落泪，“那时我们还在搜山，方向错了……如果顺着往佛冈的路追出去，就能捉到人贩子，救回我的智慧！”

在度日如年中煎熬了半个月，邓秀英知道，智慧顺利回归的希望越来越小，“他真的不在我身边了，也许已经离得很远很远。”她逐渐接受现实，开始计划外出寻子。

父亲黄观廷彼时担任村小学校长职务，暑假过后，貌似平静地返岗，待人接物一如从前，表面看不出有太大变化。但邓秀英知道，骤失爱子，丈夫垮了，碎裂得比她更严重。

“我和孩子之间，只有一滴血的距离”

“智慧的爸爸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他一直很理性，很内敛。”邓秀英说，儿子消失不见后，黄观廷备受打击，但无处宣泄。“他开始喝酒，常常一个人待坐一晚上。”邓秀英起初不以为意，还会主动上前跟丈夫商量外出寻子，但对妻子的提议，黄观廷不声不响，不作任何回应。

邓秀英发现，智慧失踪后的前两年，黄观廷会偷偷去镇上贴寻人启事，“他怕我受刺激，不肯让我去。”邓秀英说，贴出去的启事同样毫无反馈，丈夫逐渐失去信心，酒喝得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2013年，51岁的黄观廷突发胃出血，在大口吐血后陷入弥留。邓秀英惊慌失措，蹲在床边大声呼喊，“智慧爸眼睛突然睁得很大，盯着我说不出话，眼角滚了几滴眼泪，就走了。”邓秀英难过地说，她知道丈夫不闭眼的原因，“他跟我说过，这辈子见不到智慧，死都闭不上眼睛。”

丈夫走后，邓秀英也开始外出寻子。她找出黄观廷制作的寻人启事，更换了联系号码，复印了一包又一包，塞满行李箱。“今年5月我重新录入了DNA，我和孩子之间，只有一滴血的距离。我多走几个地方，多贴几张启事，也许智慧能看到。”邓秀英告诉新快报记者，丈夫以前张贴的启事都是黑白版，如今技术进步，寻子的海报已变成彩印，摩挲着纸面上孩子的照片，她的悲凉难以言说，“34年了，很多东西都已改变，唯有我找到智慧的决心，从未消退过。”

时至今日，邓秀英仍不停歇地奔波寻子。

失去智慧后的第五年，邓秀英又生了一个女儿，乖巧的女儿从小就知道哥哥“智慧”的故事，“我长大就帮爸妈去找哥哥！”看到父母为失子伤悲，小女孩无数次说，长大成人后，她用实际行动兑现承诺。“女儿帮我注册了很多平台的账号，还将哥哥的资料登记在‘宝贝回家’网站，希望有好心网友提供线索，帮我们找到智慧。”邓秀英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从未放弃过对“真正”的团圆饭的期待，“希望明年今日，得偿所愿。”

统筹：新快报记者 潘芝珍

采写：新快报记者 李斯璐 潘芝珍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