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前，那个为证明工伤“开胸验肺”的河南农民工，如今怎么样了

作者：林南芳（富书作者）

张海超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农民工，有一天会因为“生病”而出名。

2009年之前，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外打工谋生。

这年，他做了一件事引起全国轰动：活人开胸验肺！

因为养家糊口不幸患上职业病“尘肺病”，为了自证，冒险开胸验肺，成为全国第一人。

最终，涉事企业被罚，他成功获赔60余万，带给所有尘肺病病友莫大的希望。

如今15年过去了，勤俭节约的他却因为一件事，不得不花光了所有赔偿金，还负债缠身。极度缺钱时有人找上门邀请他一起挣大钱，他又为何一口拒绝？

1981年，张海超出生在河南省新密市刘寨镇老寨村，父母靠种地为生。

学习成绩一般的张海超跟村里其他同龄人一样，十几岁就去外地打工。

那些年，他去工地搬砖、进厂、开大卡车，靠出卖体力和勤俭节约，存了一笔积蓄。

在朋友介绍下，张海超结婚了。婚后，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孩子出生后，他与妻子都在郑州打工，一个月能挣2000多元，还有余力把女儿送到郑州市区双语幼儿园上学，幸福日子才刚开始。

这时的他工作起来更有动力了，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想趁着年轻挣钱养家。

2004年8月，听老乡说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工资高，他就去了。

工作内容是把几十公斤重的大块硅石，投进破碎机，硅石被粉碎的瞬间，厂房粉尘漫天飞扬。

在里面待上十几个小时，到下班时，他就彻底成了“粉人”，嘴里是黄色的口水，鼻孔、耳朵也都积满硅石粉末。

农村孩子吃苦都是基本功，他觉得虽然这里的工作环境不好，但工资高，一个月3000来块，足够养活老婆孩子。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工作还藏着致命的危险。

在厂里上班3年后，2007年8月，张海超第一次出现了咳嗽、胸闷的症状，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

可是，治了很久仍不见好。他就去医院做了胸片检查，发现双肺有阴影。

在河南省许多大医院检查后，医生都排除了肺癌、肺结核等可能，提醒他可能是患了“尘肺病”。

张海超这才想起，也许自己的工作环境真的是病因。

同村的张喜才也曾在该处打工，2006年9月，他被诊断为尘肺2期，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尘肺病，被称为“慢性癌症”，是一种不可逆的绝症，一旦得了此病，人只能等死！

为了确认病情，之后的2年里，他辗转郑州和北京多家大医院，前前后后做了近100次检查，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尘肺病”。

惨痛的事实摆在眼前：他真的患上了尘肺病！

2009年，张海超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经常说着话突然断气，脸颊憋得通红，工作也吃力了，眼看钱也没法挣了，自己还成了“废人”，他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参加单位体检都没事，现在就突然得了绝症。

于是，他去新密市防疫站查询体检结果，在这里，他看到了2007年拍的胸片，胸片上已有明显的阴影。

当时防疫站曾打电话要求复检，但是被公司拦下来了，一名负责人私下对他说，体检是公司出钱，结果没义务告知个人。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本有早发现早干预的可能，却硬生生被公司耽误了，错过了生的希望，现在只能等死。

得知真相的张海超悲愤不已，一向老实安静的他决定向公司讨公道、索赔。

只是，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艰难。

当他前往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开具诊断证明时，医院告诉他必须先拿到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出具的职业健康监控档案等相关材料。否则，拒绝诊断。

他这才知道，原来鉴定流程是：公司先提供档案资料，职业病法定机构再出诊断证明。

也就是说他必须先拿到自己所在公司开具的相关资料才能去做职业病鉴定。

可让公司给员工开具资料，无异于自曝罪行还提供证据，他们绝不会这么干，张海超拿不到材料，无奈开始上访。

最后是工作人员好心给开了绿色通道，他才得以完成诊断。可结果却让他倍感意外，郑州职防所只说是肺结核。

为了多听听意见，张海超跑去北医三院、煤炭总医院等具有资质的职业病机构做检查，最后意见一致，都说肯定是尘肺。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尘肺，郑州职防所非说是肺结核，这不是误诊吗？

此时的他为了争取自己的权利，只能拿命一搏：开胸验肺，把胸膛打开看看，就知道是不是尘肺了。

活人开胸要冒生命风险，这在中国都没有可以参考的案例。

就连医生们也担心开胸手术存在着许多风险。

可走投无路的张海超表示自己非做不可，他跟医生说：“现在只有开了胸之后，才能知道我肺上到底是啥？”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医生程哲同情他的遭遇，更敬佩他的勇气，决定拼尽全力相助。

2009年6月的一天，他拿着本来要做鉴定的7000多元做开胸肺活检。

5个多小时后，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缠着绷带的张海超醒来后，程哲医生就第一时间赶来告诉他：

“我们已经看了，肺检结果显示，肺组织内大量组织细胞聚集伴炭木沉积并多灶性纤维化。你那就是尘肺。说白了，就是两个大疙瘩。”

虽然知道医院不具备做尘肺诊断的资质，也知道如实写病情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但程哲不想违背医生的道德底线，毅然在张海超的出院证明上写道“尘肺合并感染”。

一周后，拿着诊断证明，张海超给郑州职防所打电话，告诉他们“误诊了”。

不料电话那头，工作人员并不关心真相，只在意医院资质，淡定地告诉他，开刀的医院“没有做职业病诊断的资质”。

一个冒着生命危险和倾家荡产换来的病理学证据，就这样被否定了。

要知道，为了凑够手术费，家里刚收的小麦当天就卖了，父亲把12只绵羊也卖了，还四处借钱。

手术后，因为承担不起每天数百元的费用，张海超就回到没有空调的家里养伤，每天让村里大夫输几瓶相对便宜的消炎药，胸前那条15厘米长的刀口热得长满痱子。

现在的他没法劳动，闻见怪味就咳嗽不止，因为借债太多，老乡躲着走，女儿也不得不离开市区幼儿园回到老家。

这个病，害得他几乎“家破人亡”了。张海超不想放弃，他相信天理昭昭，黑的白不了，开始向媒体求助。

《东方今报》记者同情他的遭遇，对他进行了独家报道。很快张海超的“开胸验肺”，引发了全社会的空前关注。

河南省卫生厅、郑州市委，分别对“开胸验肺”事件的有关单位进行追责，新密市委书记王铁良带着乡镇干部、企业股东等人来到家中探望。

一进门，王铁良就对他说：“老弟，让你受罪了，哥给你做主。”

张海超没想到连市委书记都来关心自己，感动不已。

很快，他拿到了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开具的“尘肺病三期”鉴定书，也顺利拿到了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各种赔偿，共计几十万元。

之后涉事企业得到了处罚，企业党总支书记侯振东留党察看一年，依法追究企业后勤负责人郑海军的责任，并对公司罚款25万元。

虽然恶人得到了惩罚，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尘肺病”这个“随身携带的炸弹”还是没有放过他。

2013年2月14日，张海超因气胸入院，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原来，当初开胸验肺留下了病灶，一旦伤口“无法自愈”，想要保命，就只能换肺。

但医生说，即便手术成功，换肺病人通常也只能活7到8年，还非常“烧钱”。

不幸的是，入院后很长时间，他的病情却根本没有好转，张海超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了”，不想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只能“拼了”。

看着曾身强力壮的儿子因尘肺病苦不堪言，父母也把希望寄托在了换肺上。

6月28日，张海超进行了肺移植手术，历经10余小时，所幸手术成功，但需终身服药。

医生说得没错，换肺很“烧钱”，手术花费近30万元，出院后每天都要靠昂贵药维生。

每日要消耗200多元，靠13粒药丸来抗排异，一旦停药，他将因呼吸衰竭而死。

他要给自己买药续命，偏瘫的母亲和生病的父亲就没钱买药，不给自己买药，自己会很快死亡，老人就没了儿子，村民都说他是“穷人得了富贵病”。

因为这个病，2012年张海超的妻子也从这个没有希望的家逃离了，和他办了离婚。张海超不怪她，他能理解妻子的选择，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光明的未来。

妻子走后，他要照顾生病的父母，还有正在读书的女儿，自己还生着病，一家四口，三个病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磨难都找上自己，不过没有多少时间沉溺于悲伤，现实逼着他清醒，要继续做顶梁柱，撑起这个家。

换肺后，张海超不能做重体力活。为了养家糊口，他拿出剩下的赔偿金，又借了几十万外债，买下了一辆公交车，成了一名公交车司机。

他每天沿着河南新密城乡29站地来回开8趟，行程248公里，工作超过12个小时，白班加夜班能换来160元薪水，和数目不定的一元纸币，以此维持全家人的开支，经常入不敷出。

虽然知道车内人多空气不流通，很容易造成肺部感染，他也只能戴着口罩继续工作。

当初很多人羡慕他拿到了数十万的赔偿，但他自己却说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不要赔偿，更不要得生死两难的“尘肺病”，只想要健康的双肺。

因为赔偿金早已花光，新肺又是碎钞机，工资不够药费，现在他已经花光了所有赔偿金，为“供养新肺”还负债60多万。

在他极度缺钱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想带他挣大钱，足够买药养活家人，他却一口拒绝了，选择走上另一条路。

因为饱尝尘肺病之苦，淋过雨的张海超想为同行人撑把伞。

了解到全国还有90多万跟他一样的尘肺病病友，很多人比他更凄惨，生病的都是穷苦人，活着的时候病人受苦，人没了，鉴定和赔偿还没到位。

家里顶梁柱走了，只剩下老弱病残，一家人的天就塌了。

为了帮助病友，事情结束之后，他成为一家公益组织的河南负责人，还创办了“张海超尘肺病防治网”，免费为尘肺病人提供法律咨询。

他还走访看望尘肺病病人，有位尘肺病病友患病10年了，3年没出过卧室，700多天没有平躺着睡过觉，还有一位病友连吃饭都离不开吸氧机，甚至还有些病友在他们探访完就没了呼吸。

每次张海超都尽己所能地为他们提供帮助，有时是捐赠制氧机，有时是给孩子助学金，有时是送药，为公益事业四处奔走，只为寻救患尘肺病的难兄难弟。

后来实在没钱支撑出门远行了，他就只能坐在家里和病人家属发消息了解病人病情。

如今15年过去了，张海超接待过2000多人的电话咨询，探访过1000多尘肺病人，胜诉了100多人，也见证了500多场死亡和告别。

2023年4月5日，他在无锡市人民医院做了体检，肺移植近十年，体检结果良好。作为尘肺病“最长寿”幸存者，他成了所有病友们的希望和精神榜样。

有律师找到张海超，让他介绍案子，说官司打赢了一起分钱。

有了尘肺病的前车之鉴，张海超明白了，即使再缺钱，有些事都不能做。第一次做了冒的是生命危险，这次若做了就是昧良心。

他告诉对方：“患上尘肺病就家破人亡，一病毁三代，我怎么忍心挣他们的钱，我不会做的。”

可是，人穷心善的他却没想到，有人曾因为自己的病“挣了大钱”。

当年他的尘肺病索赔受阻，他想到有人为因素的掺杂，但2021年看到新闻上的报道，他才知道，这个人竟然就是来到家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市委书记王铁良。

2009年“开胸验肺”事件被媒体曝光后，他嘴上说着“老弟，哥给你做主”，扭头就收了涉事企业40万贿赂帮企业免责，还曾利用职务便利受贿超4100万元。

张海超在自家农村破瓦房前无不感叹地说：“没想到幕后黑手是他。”

至此，他才算彻底等来了正义。

如今，他靠开公交和代驾艰难维持生计，已经成年的女儿和70多岁年迈多病的父母是他最大的牵挂。

为了让家人为自己随时可能地“离开”做好心理准备，他常带女儿琪琪一起看望尘肺病人，让她了解这个“绝症”。

只要有余力他还会把帮助病友进行到底，他相信尘肺病这种职业病是一种人为疾病，它的患病率的高低，可以通过预防控制。

如今经过他和众多人的共同努力，尘肺病预防知识已经普及，2021年尘肺病被纳入中小学义务教育知识课堂，让全社会知道尘肺病的危害，增强防范意识，杜绝更多悲剧。

尘肺病病情鉴定难度也降低了，不再需要公司先提供档案资料，只要有工友证明就能去做职业病认证。

尘肺病前进的一小步，是张海超这个河南硬汉用“命”换来的。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黑心企业终难逃处罚，患病员工却永失健康。

尘肺病等职业病，是人为因素导致的，属于赔偿性疾病，理应得到赔偿。但在现实生活中，职业病维权还很难，农民工职业病维权难上加难。

80后甘肃农民工胡小亮曾进厂做油漆工，因厂房没有排风系统，2年后，确诊急性白血病，开始了漫长痛苦的化疗维权之路。

鉴定3年、打官司3年，历经坎坷拿到了职业病鉴定，却因伤残六级再也找不到工作，每月只能靠2268元的津贴艰难度日。

张海超、胡小亮是不幸的，但跟众多病友们比起来，他们却被认为是“幸运的”。

因为遇到不公，他们不妥协不言弃，而是拿起《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工伤保险条例》等法律武器，积极争取自己的权益。

请相信，正义虽迟，但到！

为从源头上避免更多职业病悲剧，企业应当把生命至上的理念放在首位，积极落实劳动法，为员工购买工伤社会保险，让他们劳而无忧。

最后也希望全社会都能关注到职业病弱势群体和他们的家属，给予他们温暖和力量。

作者简介：林南芳，富书作者，一个人‬要想成功，你都需要一种能力来支撑你做好‬自己，不被阻挠，不被诱惑，这就是屏蔽力，第4本书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屏蔽力，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兰克林读书俱乐部，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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